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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聞錄] 每晚一個離奇的故事 合併版 第76夜至第80夜

[異聞錄] 每晚一個離奇的故事 合併版 第76夜至第80夜

第七十六夜 千目
高興的日子在空氣中慢慢變涼,黎正告別了我們,而這個城市也似乎慢慢開始恢復了寧靜,紀顏說,可能近年來出現的怪事,多少和返魂香活動頻繁有關,而現在它已經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我們的生活自然變的正常了。
“我要遠行一趟。”紀顏告訴我的時候並不讓我覺得驚訝,他能夠在這裏呆上半年多已經讓我很驚訝了。只是,我略有擔心,他已經失去了血的能力,是否還能應付那些古怪的事物。
他似乎看出來了,爽朗地笑笑。
“不會有事的,我只是希望多出去走走,李多也會和我一起去,這次可能時間會比較長了,你要多保重。”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沒有多說,紀顏也走了,而且帶走了那個經常笑個不停的瘋丫頭,不了,她經歷了那件事情後,已經長大了。
猛的離開這麼多人,似乎有些寂寞了。
我又接到了採訪的任務,一個化妝師。
但絕對不是個普通的化妝師,這似乎是句廢話,要不然我去採訪他做什麼。
準確地說,這個叫宗木的男人是一位為死者化妝的化妝師。
我和落蕾一同坐車來到了這所殯儀館,似乎這個外界稱奇的化妝師也吸引了落蕾的注意,所以自然一起來了。
我不怕鬼神,但不代表不信鬼神,如同我相信人,但我又最怕人一樣。
殯儀館從外面看上去如同一個倒扣的冰箱,雖然依然是七月,但這裏依然清涼如秋,甚至略有些刺骨,難不成還真是陰氣重麼。進大門的時候只有兩個工作人員在收費的地方閒聊,牆壁上掛著一個大大的藍色塑膠牌,標明了各種價位,我不禁有些感歎,就連死去的人,也免不了受錢的制約。大門兩邊擺放了很多盆鮮花,但這些花大都有些枯敗了。我們的車停在一輛麵包車後面,似乎有人先來了,或者是說這裏又多了位死者。
穿過狹窄安靜的走廊,我們兩個走進停屍間,落蕾似乎有些放慢了步伐,因為我們的腳步聲在這安靜的地方回蕩開來,她生怕驚擾了亡者。
與我想像的略有詫異,整個房間很空蕩,大約四十多平米,在左邊整齊的停放著二十張床,還有三口漆黑發亮的新棺材,房間很乾淨,但依舊有些陰冷。不過我很快發現,原來裏面有個門,似乎旁邊就是放屍體的冷藏間,難怪有冷氣進來。
“你們找誰?”忽然一個年輕男人過來問我,我回答他是找宗木。年輕人忽然流露出厭惡而驚訝的表情。
“他就在停屍房,他和死人相處的時間多過活人。”年輕人問明瞭我們的來意後冷笑了下就走了。
我和落蕾走了進去,卻發現空無一人,正覺得奇怪。
“這裏一般只來兩種人,死人,和送死人的活人。”我忽然聽到一個低沉卻富有磁性的聲音,就像是以前老舊的收音機裏的廣播員,帶著一點嘈雜的干擾。
我回頭一看,一個細瘦而高的男人背對著窗外的光站在我們身後,我記得剛才沒有看見他,可能是從旁邊的冷藏間過來的。可是他腳步輕盈如貓,接近我和落蕾卻絲毫沒有聲音。
“我叫宗木,你們是那個報社派來的記者吧?”他慢慢走過來,或者說仿佛一個風箏一樣,被風吹過來一般。
這時候,我才仔細地看了看他。
宗木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袖硬布裝,下身是黑色直筒長褲,一雙黑色白邊千層底。我奇怪雖然這裏比較涼快,但還不至於穿的這樣密不透風啊,而且他的手上還帶著白色的手套。另外他的頭如同一個被刀削過的白燁原木,平整的短髮,狹而高的額頭,兩頰高聳,那嘴唇仿佛是不經意的在上面劃開的一道口子,閉起來看上去就如同沒有一般,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緊緊閉著,眼窩有些塌陷,如同在陽光下曝曬的番茄,乾癟而赤紅。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咧開嘴微笑著解釋,我看見他的牙齒微黃,但是飽滿整齊,仿佛一截剛掰下來的玉米。
“你可能對我這行還不是太瞭解,也難怪,我看過的屍體可能比你認識的人還多。”宗木笑著說,話雖然不錯,但我聽得十分不舒服,勉強笑了笑。
“你們所接觸的,或者說大部分人所知道的屍體,都是來自與電視或者某些親友,這些人都是病逝的,作為我們,最喜歡就是為醫院裏的屍體做屍妝,因為那些屍體還算完整。”宗木一邊說,一邊向其中一個棺材走過去,他的步子很奇怪,仿佛走在鋼絲上的雜技演員,雙手略微張開,身體兩邊微微搖擺著走過去,步伐很小,卻非常穩健。
“可是有部分屍體是殘破不全的,或者說是非正常死亡的,他們的親友送來的時候,一般都是拿紅色的塑膠布把他們包起來,據說這樣可以安撫死者的怨靈。
接屍,是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我說過,這裏最高興的是接在醫院去世的遺體,因為這屬於很好處理的那類;如果接到的是腐化很厲害的遺體,比如很長時間才被發現的遺體,往往發出了惡臭、生滿了蟲子,已經面目全非了。通常使衣服都滲透著惡臭味。接屍很有講究的,頭的一邊需要仰起,讓遺體以半臥的方式從車廂裏請出來,這樣他才舒服,不會為難我們。所以我需要穿著比較封閉的厚重衣服,這樣可以避免被有毒的屍水濺到我身上。在這裏工作的人有很多適應不了離開了,剩下的,在外人眼裏多少有些異類,其實他們不過都是一堆即將腐爛的肉體,只要過得了自己一關,也就沒什麼了,而且這一行收入還算豐厚,所以還是有人堅持留下來。
其實,我們之所以害怕,是因為看見這些屍體仿佛看見了未來自己的下場罷了。”宗木說話的時候始終微笑著,但臉上卻沒有過多的其他表情,如同任何事情都與他無關。
“我的工作比較忙碌,有時候八個小時要為上百具屍體化妝,一般二十分鐘可以化完一具普通的屍體,但是如果遇見剛才搬進來的那個女孩,恐怕幾個小時都不夠。”宗木打開了冷藏室,我聽見哐當一聲,非常響亮,是那種金屬碰撞的聲音。
“如果你心裏還好,可以過來看看,不過那位小姐還是不要了,你的呼吸聲很沒有規律,看來還是有些害怕吧。”宗木似乎在說落蕾,可是他卻沒有對著落蕾說。
果然,我看了看落蕾,她雙手環抱搓了搓肩膀,望著我尷尬地搖搖頭。
“歐陽,還是你去吧。”她未必是害怕,只是覺得有些噁心吧。
我跟著宗木走了進去,腳還沒踏入,身體就打了個哆嗦。
裏面是一個巨大的閃爍著銀色金屬光澤的東西,總共三層,佈滿了很多抽屜,就像中藥方裏的藥櫃一樣。宗木熟練地拉開了一個抽屜,哐的一聲,一具屍體拉了出來。
屍體體型偏瘦,應該是個女性。不過整個都包裹在一個鮮紅如血的塑膠袋子裏。
宗木拉開拉鏈,我看了一下,很慶倖,落蕾沒有過來。
如果只看半邊臉,這是個非常清秀美麗的姑娘,即便是由於失血過多導致面部非常慘白,但依舊掩蓋不了她生前的容貌,可是另外半邊,就像一個被白蟻蛀空的老舊木頭一樣,殘破不堪,邊口處是已經成焦炭狀的皮膚,整個臉幾乎被燒掉了一半。
“這也能修復?”我捂著嘴巴,忽然想起了一句話,魯迅先生說過,悲劇就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喜劇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兩邊臉,美麗與醜陋,截然不同的對比,讓我覺得很難受。
“這算好的了,上次一個出車禍的,整個頭骨都變形了,我還得用大頭針縫好他的頭蓋骨和頭皮。這樣吧,你是否有興趣看看我如何將她化裝好?不過可能要花些時間。”宗木攤開雙手說。我看了看手錶,時間尚早,於是叫落蕾去採訪些其他的工作人員,自己則留在這裏看宗木如何工作。
宗木走進了一個小房間,換好了類似與醫院做手術的,可是我很奇怪,這個時候他反而將手套摘下來了。
他的手很大,略微和手腕有些不協調,手指細緻修長,白皙如蔥段,即便是女孩子,也很少有這麼漂亮的。
宗木把女孩的屍體抬了出來,當然,我也搭了把手,接著,他先弄來一張類似於皮膚顏色的非常有彈性的塑膠製品,平鋪在損壞的半邊臉龐上,接著將手掌張開,輕輕的放在死者的臉龐之上。
“你在幹什麼?”我好奇地問。
“我在感受,為每個屍體化妝,就像製作一件藝術品,損壞的越嚴重,挑戰就越大,而我自然就越興奮,不過動手前,我必須感受他們的想法。”宗木說著,臉上浮現出孩子獲得心愛玩具般的滿足感。
真是個怪人,我暗自嘀咕,不過我知道,我最期待的事情還沒出現,也是我來這裏找他的主要原因。
過了數分鐘,宗木的手就像一道白光,忽然拿起了手術刀,在那半塊膠布上開始裁剪,我就像在看一個街頭製作泥人的藝人,本來半邊普通的膠布,先是大體浮現被毀滅的五官輪廓,接著是細膩的雕塑和修編,我幾乎忘記了自己身處在何處,完全被那雙手迷住了,仿佛那手依然脫離了宗木,成了一個單獨的生命體,獨自在完成這個工作,不,與其說是工作,倒不如說是在跳舞一樣。
兩個小時過後,我幾乎不認識這個女孩了,除了介面處淡淡的縫線處,幾乎看不出任何異樣,看來這種膠布也是特製的。女孩的臉很漂亮,就像充滿哥特風格的唯美人偶娃娃的臉,不過卻毫無生命力。而且似乎眼睛處有些異樣。
“經過火燒,可能皮膚有些萎縮脫水。”宗木似乎看出了我的疑問,解釋道。
“接下來就是需要化妝了,而且我們還有種特殊的藥物,可是使死者閉上眼睛和嘴,而且皮膚鬆弛,看上去非常安詳,但這是要經過死者家屬的同意的。”宗木的手離開了屍體,而且他走進了洗手的地方,認真的洗刷起來,接著換掉了衣服,再次戴上了手套。
“你做這些不戴手套的?不怕紮傷自己麼?”我問他。
“戴上手套,感覺就不靈敏了,我的手和我做出的作品就不完美了。”宗木端起杯茶,他的額頭全是汗。
“可是,他們不是都說你是一位盲人麼。”我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宗木停下喝水。他凹陷的眼窩忽然轉動了一下,兩邊的顴骨也蠕動開來,他嚴肅地對著我。
“我比很多眼明的人手更靈巧,這也是為什麼我會留在這裏的原因,很多他們修補不了的屍體,都要靠我才行。”果然,他的確看不見,卻能完成這麼精細的工作。實在讓人稱奇。
“好了,我的工作完成了,你的採訪也該結束了,這是我的名片,你是個不錯的人,很少有陌生人可以在這裏呆上數個小時,還看我工作的,如果有事,你可以來找我,當然,我想永遠不要在這裏替你工作。”宗木遞給我張名片,然後轉過身,不再和我說話了。
我拿著名片走了出來,找到落蕾,離開了殯儀館。
“真是個怪人。”我暗想到。
可是我沒有想到,很快,我卻又再次和宗木見面了。
因為一個自稱是瞭解宗木的人,忽然找到了我。
“我聽說你上午採訪了他。”這個年輕男子大概二十來歲,相貌普通,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白色T恤和黑色沙灘短褲,他大咧咧地的在我面前點煙,仿佛和我交情很深一樣,我忽然想起來了,這個年輕人就是先前在殯儀館見過的那個。
“是又如何?”我對這種人有些反感。
“我勸你少接觸這個怪物,我和他是殯儀館的同事,他幾乎從來不和任何人打交道,可是我今天卻發現他居然和你說了這麼多話,而且,我們背後都認為他是個心理變態的人。”年輕男子猛的吸了口煙,煙頭馬上紅了起來,我看了看他的眼睛,居然比燃燒的煙頭還要紅,看來充血的很厲害。
“這個傢伙,居然稱呼自己為藝術家,他明明是個瞎子,卻可以比其他人修補化妝屍體還要好,你不覺得奇怪麼?或者說他根本就是個妖怪,沒人知道他的來歷,他的所有資料都是個迷,殯儀管建立的時候他就在了,可是這麼多年,別人都說他一點都沒有老,幾十年他就是這個樣子,雖然所有人都討厭他,但他的手藝實在出色,如果沒了他,我們這個小地方早就支撐不下去了,甚至有外地的人,都聞名來找他化妝屍體。而且,我聽說,凡是經過他化妝的屍體,都會少掉一些東西。”年輕忽然神秘地說,我卻看見他的眼睛越來越紅了,幾乎看不見瞳孔,可是他自己仿佛根本沒感覺到。
“少了什麼?”我問他。
“眼球,雖然我沒有確切的證據,可是我觀察過,一些化妝後的屍體,他們的眼窩都有些異樣,弄不好,他真的是個專門吃眼球的妖怪啊。”年輕就像一個說評述的藝人,誇張地說到,可是每說一下,我看見他的太陽穴都劇烈的跳動著,他的臉色很不好。
“事情我告訴你了,能不能給我些費用?”原來這次是他此行的目的。
“我憑什麼相信你?”我並不是傻瓜。
“那好辦,你好像有他的名片,跟著他回家看看,不過記得千萬別被發現了,我上次就差點被發現了,雖然他是個瞎子,但似乎聽覺和嗅覺非常靈敏。”年輕人留下聯繫方式,然後一搖一擺地走了,他一邊走一邊按著自己的後腦勺。
我拿出宗木的名片,心裏起了嘀咕。
下班後,我匆匆趕到名片上的地址附近,呆在那裏等宗木來。
那是一條老街,由於要拆遷,大部分居民已經搬走了,留下來除了宗木沒有幾家了,宗木的待遇應該很不錯,為什麼不買個像樣的房子呢?而且,他的鄰居也說宗木經常關著門,也從來沒有任何朋友,沒有妻子親人,而且一道夏天,家裏總會漂浮出奇怪難聞的味道。而且,政府要拆遷的時候,宗木居然一反常態,死也不願意般,差點鬧騰到電視臺去了,所以拆遷的工作也擱置下來。
“真是個迷啊。”天色漸漸黯淡,我看著宗木家緊鎖的房門,忍不住說到。
“什麼迷?”身後響起宗木低沉的聲音,我嚇了一跳,轉過身,他微笑著站在我身後,我覺得奇怪,即使在室外,這麼眼熱的天氣,他依舊穿這長衣長褲,還戴著手套,連脖子也被高領的襯衫保護著。
“我只是隨便說說。”我尷尬地回答。
“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不如去吃點東西吧,我有些餓了。”他很友好的對我邀請,正好也是吃飯的時候,我決定和他一起去了。
飯店也是這一帶的人開的,專門為附近的居民服務,一個只能容納三張木桌的小飯廳,後面就是廚房,典型的居民房改成的飯館。我們隨意點了幾個菜,開始聊起來。
“哦?有人這樣說我麼?”我把年輕人的話告訴他,但沒告訴是年輕人說的。
“其實,並有什麼,我其實來自一個古老的家族,我們世代都是為屍體化妝的,你不用驚訝,任何職業都有其悠久的歷史,我們自然不例外,只不過對於其他人而言有些另類,比如說空姐,大家之所以對她們好奇,是因為少,什麼時候當飛機取代火車和客車,成為主要交通工具的時候,空姐不和售票員于乘務員一樣普通了麼?屍體的化妝術源頭很早,我們家族最早是為皇室化妝的,由於壓力大,自然手藝也高,一些戰死沙場的人,也能化妝的栩栩如生,不過,我們的家族也要付出代價,或許長期接觸死人而遭致的詛咒一樣——所有繼承化妝術的人,都會慢慢成為瞎子,無一倖免,這就是等價交換,我們得到常人沒有的能力,自然要付出慘痛的代價,不過還好,在知道即將變瞎的同時,我們拼命鍛煉其他感官,所以常年下來,也無所謂了,我的祖父,父親,都是盲人。”他微笑著說,凹陷的眼窩正對著我,讓我有些難過。
“不可以選擇放棄麼?”我問他。
“不,有些人的命運出生前就註定好了,就像牆壁上的浮雕。保持著自己慣有的姿勢和習慣,如果我想改變,崩塌的只有我自己的身體,而且我也逐漸適應了。”他依舊平靜著說。
我不再說話,而是開始閒扯些別的東西,兩人吃過飯,外面已經完全黑了,宗木喝了些酒,可能由於帶著手套不方便,他除去的手套,吃完後將手套塞進了褲子口袋。
“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宗木說。
我本想拒絕,可是好奇心占了上風,於是跟隨著他,穿過了狹窄的弄堂小巷。
街燈很昏暗,就像風中殘燭,時亮時熄。不過前面卻來了幾個類似混混的年輕人。
為首的一個身材比較高大,剃著光頭,打著赤膊,肩膀上紋了一條龍,我不禁啞然失笑,這一代人真的是看電影看多了,什麼都學,沒有一點創造力,就知道紋龍紋老虎,紋點其他的也好,比如新七大奇跡的長城啊,那麼長,可以在身上繞幾個圈了,出門絕對震撼。
“哥幾個,兄弟沒錢吃飯,掏點出來吧。”這傢伙拿出一把鋒利的彈簧刀,在手裏揮舞,我希望他把自己給割傷了就好。
還沒等我說話,宗木忽然慢步走了過去,緩緩地伸出一隻手,手裏似乎握著些錢。
“拿去。”他將手伸過去。
忽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幾個混混看了看他的手,剛想拿錢,卻像看到鬼或者員警一樣(似乎這樣的比喻有些不妥)大叫著妖怪啊,怪物之類的落荒而逃。
“這是怎麼回事?”我再次不解。
“可能是被我的樣子嚇到了。”宗木轉過頭,難怪,在這種燈光下,他的臉的確有些嚇人。
“膽子這麼小還敢來搶劫。”我搖頭苦笑。
終於,我來到了宗木的家,不過時間不早,我最多呆半小時就要回去了,順便把關於他的稿件整理下。
他的家裏非常乾淨,我說的乾淨有兩個意思,一是沒有什麼灰塵,二是也沒有其他多於的東西,除了必須的卓子椅子,其他的什麼也沒有,我奇怪他賺的錢到底拿去做什麼了。
客廳不大,大概十平方米左右,裏面的房間很暗,其實客廳的光也不強,勉強看得清楚東西,比蠟燭好不了多少。
“我進去換件衣服。”宗木背朝著我說到,我嗯了一聲,然後坐在椅子上四處瞧。
所有的東西之用一眼都能看清楚,我頓覺得無聊,於是起身到處看看。
這時候宗木的手機忽然響了,原來殯儀館來了位特別重要的死者,他們希望宗木趕快來一趟,畢竟屍體在這種天氣,雖然有冷藏,可是過了一夜多少會影響化妝,這種事家屬自然覺得是越早越好。宗木非常抱歉的對我說他很快會回來,並且希望我能等他一下。
“我有東西給你看。”他笑著說,說完,再三交代我別走,然後合上門出去了。
房間裏只有我一個人了。
我忽然聞到一陣若有若無的味道,這味道有些熟悉,似乎就是上午在殯儀館聞到的。
我朝著黑暗的裏屋走去,還好牆壁上有燈,裏面居然比客廳要大些。不過也只是一張床而已。
我沿著房間的牆,慢慢走進來,忽然覺得牆壁有些古怪。
天氣很熱,可是有一段牆體卻冷的像冰塊。我為了確定,去摸了摸客廳的牆,果然,溫度不一樣。
“這後面難道有東西?”我疑惑了,然後學著電影裏,用手在光滑無一物的牆壁上四處敲打。
果然,一聲類似與機械轉動的聲音,牆壁居然打開了,當然,一陣冷氣也撲面而來,當然還有那種特殊的味道。
借著不亮的燈光,我勉強朝裏面望瞭望。
那是個非常大的房間,幾乎比客廳和裏面的臥室加其來還要大。裏面整齊的擺放著一個個金屬櫃子,如同圖書館一樣,一層一層。
上面沒有放書,卻是一個個玻璃罐子。
罐子大概和我們普通用的喝水玻璃杯大小,而且似乎上面還有注釋用的標籤,燈光很暗,我看不清楚裏面是什麼,標籤上寫了什麼。我隨意拿起一個,走到光亮處。
要不是有些準備,我幾乎把罐子失手摔碎了。
罐子裏裝著的是一個眼球。
完整的一對眼球,浸泡在透明的估計是防腐液裏。隨著我手的動作在透明的液體中緩緩轉動,那眼球仿佛有生命般地看著我一樣,我無論如何轉動視角,都感覺被盯著。
標籤上寫著一句話。
1996年,714 26楊月死於溺斃眼球完好
我將瓶子放回去,打開手機燈,走了進去。
所有的瓶子,裏面都是眼球。碼放的相當整齊,一層一層的,各種各樣,黑色,咖啡色,藍色,我沒想到居然還有外國人的,已經喪失生命力的瞳孔放的很大,在幽暗的室內折射著手機微藍色的光芒。瓶子的標籤注明了眼球主人的名字,死亡時間和方式。簡直就像一個收藏館一樣。而且嚴格的按照時間分放開來。我猶如被剝光了放在大街上一樣,渾身都有被刺的感覺,我可以感覺仿佛這個房間裏有很多人,他們都大瞪著雙眼,都在望著我。
我沒有離開,只是沿著櫃子找到了最近的一組。
居然有個瓶子是空的,不過也有標籤。
2007不明 24歐陽軒轅死因不明眼球未獲得”我再次幾乎沒抓住瓶子。
我將瓶子放回去,拿起了旁邊的一個。
裏面是一對紅的如同火一般的眼球,非常熟悉,我看了看標籤,果然,就是時間就是今天,是那個年輕男子的眼睛,那個男的估計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小心地關上門,拿出那個貼了我標籤的瓶子,稍微鎮定了一下,心裏只想著要立即離開這裏。
可是剛走出臥室,卻發現宗木站在大門處。他帶著古怪的笑容望著我,可是他沒有眼睛。
“我說過要給你看些東西,不過你已經看了一部分了吧?”宗木說。
“為什麼要選我,而且你不是只拿死者的眼睛麼?”我流著冷汗問他。
“是啊,所以如果殺死你了,你的眼睛不就是死者的眼睛了麼?”他依舊平靜地說,仿佛在同我繼續討論著剛才吃飯的話題一樣。
“你為什麼要把這麼多人的眼睛收藏起來?你難道心理變態麼?”我努力使自己的聲線穩定,儘量不要露出害怕的感覺。
“沒有為什麼,因為我不想在過瞎子的生活,我要看到陽光,看到顏色!”宗木反而情緒激動了。
“去他媽的什麼祖宗規矩,什麼教條,我愚蠢的祖先定下這麼荒唐的法條,卻要我來遵守,不過當我即將失去希望的時候,我卻從臨死的父親那裏得知,其實我還是可以重新複明的。
我告訴過你,自從我被選為家族的接班人後眼睛會慢慢萎縮,直到完全失明,不過還是有辦法讓我的眼睛再次看將光明,這也是我要給你看的另外一些東西。”宗木忽然伸出他的手掌。
他的手心有一道刀痕。但是幾乎同時,那道裂痕忽然慢慢張開了,裏面居然有一個眼球。眼球很活躍,四下裏轉動著,就如同攝像機的鏡頭。
我幾乎吃驚地說不出話來。宗木則得意的走過我,打開暗門,拿出一個罐子,那是剛才我看到的年輕人火紅的眼睛。
“這個傢伙太多事了,我沒有選擇,我只想默默無聞地做一個普通人,可是他非要揪我出來。他以為跟蹤沒有被發現,可笑,這個蠢材根本不知道我早就在他腦子裏放了點東西了。”宗木打開罐子,拿出其中一個眼球。慢慢脫去上衣。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天氣如此炎熱他也要穿這長袖了。
他赤裸的上身佈滿了類似手掌上的刀痕,一道一道,密密麻麻。
那些刀痕都在慢慢睜開,裏面居然都是眼球,而且全是活的。宗木從其中一個刀痕處拿出一個似乎已經變質的眼球,並且把剛才的火紅眼球慢慢塞了進去,塞入的眼球很快恢復了活力,開始轉動,並且望著我。
“就像吸毒上癮一樣,開始的時候我只在手掌植入了眼球,讓我重新看到東西,可是我很快發現,植入的越多,我擁有的能力越大,那種感覺實在妙不可言,我對任何事物的敏感都遠遠超過普通人,可是這些眼睛大都只能在我身體呆一段日子,接著就需要新的眼球來替換。這個術叫千目,可以通過植入死者的眼球來重新看到光明,還可以獲得其他的能力,每植入一個陌生人的眼睛,我都會興奮好一陣子,因為新的體驗再次降臨了。可是,隨後當眼球與我身體產生排斥反應後,我又痛不欲生。
我明白這不是一個長久的辦法,父親告訴我,如果要真正變成正常人,必須找到一對完全適合我的眼球,放進我本來萎縮的眼眶內才可以。而且,死者的眼球裏包含了他們各種各樣臨死的感覺,每植入一顆,我就多感覺一次死亡,再也沒有比瀕臨死亡前的感受更刺激的了。”宗木放肆地笑道,我忽然覺得這傢伙根本就是個瘋子。
還好,這麼多年,我終於等到了你,在殯儀館第一見面,我就知道你的眼睛很適合我,尤其是你的右眼。”
我這才想起,我的右眼封印著鏡妖。
“不過,現在不是時候,我還不能完全適應你的眼球,可是我會耐心地等待,就像伏在草叢中的老虎,等待完美獵取食物的機會。”他笑著拿出剩餘的眼球朝我走過來。
他身上所有的“眼睛”都睜開了,我立即感到一陣眩暈,在失去意識的時候,我看見他將拿著刀在我右手手腕處割開一道口子,奇怪的是我沒有任何的痛感,然後,他緩緩的將紅色眼球按進傷口,傷口開始慢慢自己癒合關上了。
“當這只眼睛完全睜開,我會來取你的眼球。就像種莊稼一樣啊,我會來取我的收成的。不過,下次你不會認出我了。”宗木興奮地大笑著,接著,我眼睛黑了過去。
當我蘇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街邊的路燈下。天色已經大亮,我居然睡了一晚,仿佛做了個夢一樣,可是當我抬起右手,手腕處的確有到很細的縫隙。
當這個完全睜開,他真的會來拿我的眼睛?我自問道。
後來我去找過宗木的家,那裏已經完全空了,什麼也沒有,包括他眾多的噁心的收藏品,我也明白他的錢都拿去做什麼了。
至於那個年輕男子,幾天後他的屍體也被好到,空蕩蕩的眼窩,眼球被取走了。據說找他的時候整個屍體就像脫水蔬菜,都乾枯了。殯儀館也說宗木打了個電話告訴領導說不上班了,然後就沒再去過,沒有了宗木的殯儀館,很快蕭條起來。宗木仿佛一下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一般,仿佛根本沒有出現過,但是每當我看到右手手腕的那條細細的黑線,我就又會想起他。
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落蕾,自然是怕她擔心,可是當老總叫我寫篇關於盲人化妝師的文章時,我卻不知道如何下筆了。
我不知道,宗木何時再出現在我面前,微笑著取走我的眼球。(千目完)
守謢世人的笑聲 就是我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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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夜冥河

傳說希臘神話中的英雄阿喀琉斯是阿爾戈英雄珀琉斯和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兒子。傳說中的英雄似乎大都是半人半神的混血兒,作為神的母親,海洋女神在兒子出身的時候就倒提著他的腳踝將身體浸入冥界之水(居然沒淹死),使得這位英雄全身刀槍不入,但唯獨被握著的腳後跟卻沒有被浸到,以致於最後在特洛伊戰爭中被弓箭射中身亡,以後人們經常用阿喀琉斯的腳後跟來形容一些致命的傷害。
說這麼多並非是想給大家惡補希臘神話知識,只是在這個故事中出現的那條河,頗為引人關注,據說這條神奇的河流是世間上死者淚水彙聚而成,而且它就像一個調皮的孩童,經常在人的世界出沒,包括以前說的雙界湖,或許也是它的傑作,這條河流只能在晚上才能被看見,而且平凡的生者,據說是很難看到這條河的。
冥河,在中國又被喚作黃泉,古代中國的奈何橋或許就是假設在其之上,各個國家的神話傳說中都有關於分隔開陰間與人間的一條黑色河流的傳說,看來的確所言非虛,而且冥河如同塔羅牌中的第13張死神一樣,既代表死亡,也象徵重生。
我手中的這封信是上午在收到的,當我正奇怪誰寄來的時候,卻看見信封上熟悉的字跡。
居然是紀顏寄的,信中除了說了寫寒暄的話,另外就是告訴我他最近遇見的一個怪異的故事。
“當我在向你寫這封信的時候,我自己都難以置信,原來在死亡面前,任何人都是如此的卑微渺小。

冥河也是父親和我立志尋找的河流,雖然這條黑色的不祥之河經常意味著死亡,但依舊擋不住千百年來冒險家的好奇心,而最讓大家心動的是,據說英雄阿喀琉斯所言非虛,即便是死去的人,在浸入冥河的水中就能獲得第二次生命。
可是大部分探險家都無功而返,甚至還有很多人就此失蹤。根據父親遺留下來的資料,據說冥河最後一次有記載的出現記錄是在中國西南方的一個小縣城附近。
而留下這些珍貴資料的,就是二十年前的一位著名冒險家,也是我父親的大學好友,兩人曾經在上學的時候因為興趣相投還設立了一個社團,經常組織同學去旅遊,後來畢業後還經常聯繫。
但是在父親結婚後他收到了這位叫詹起軒的朋友的一封信和一個包裹後就再無音訊了。
信中詹起軒說,自己已經找到了冥河的蹤跡,並且居然寄了些樣本回來。父親非常興奮,同時也為這位好友擔心。果然,那以後詹起軒再也沒有回來,而他寄來的樣本,在打開包裹後一遇見陽光就消失了,只有一個空瓶子,仿佛被蒸發了一樣,但是父親經常說,在那一瞬間,他的確看見黑色的液體。
尋找冥河一直是父親的希望,同時也成為了遺願,我這次出來,也是想順便完成他的願望,當然,我也對冥河很感興趣。由於旅遊有些危險,我好不容易才將李多安置在城市裏,並打算花一個星期隻身前往。
當我來到那個小縣城不禁啞然失笑,原來的縣城居然荒敗到已經和小漁村沒有分別了——忘記說了,這附近有條河,當地的居民大都靠捕魚維持生計。不過很幸運,我們遇見一個故人。
那天我正在挨家挨戶的大廳關於詹起軒的消息,我認為要找到冥河,當然要先找到最後發現它的人,不過都多數居民都搖頭,即便我是我將詹起軒的照片給他們對認也無用,而且一些中年人臉上還帶著難以抑制的惱怒和厭惡,想想也是,都二十多年了,一個匆匆的外來旅遊者,人家怎麼記得住。照片上的詹起軒一副書生氣,很端正地微笑著,只不過左邊眼球的眼白上有一顆細小的紅斑。
“你們在找我的父親麼?”一個高大的年輕人忽然走過來,他非常強壯,穿著花格黃襯衣,背著個單肩大大的旅遊挎包,一頂巨大的太陽帽幾乎把整張臉都遮掩住了,他還帶著一副眼鏡,交叉雙手於胸前,玩世不恭的望著我,我看著他,發現他居然和照片中的詹起軒非常相似。
年輕人叫詹暉,同時他聲稱自己正式詹起軒的兒子,和他的攀談中,我驚歎他如此博學的知識以及非常老練成熟的交際能力,他所表現出來的內在與他的年齡實在不符,連我也自歎不如。
“紀顏,我的父親曾經說過,冥河曾經出現在這個村子過,而且當時死了很多人,所以才讓這裏破敗如此,不過冥河的運動似乎沒有規律,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它的出現一定會帶來死亡,當然,似乎靠它心情而定,歐洲的鼠疫,死亡二十多萬人的全球流感,甚至包括戰爭,都是它的傑作。”詹暉輕呡著嘴唇,侃侃而談。
“那不是瘟疫之河麼,你這樣說有什麼證據?”我從不輕易相信別人的論點,當然,如果他有輪據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無論是數個人還是數萬人,冥河終究是條死亡之河,它似乎沒有任何的約束,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它只會出現在有水的地方,沒有水,它也就沒有依附的條件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我會證明給你看的。”詹暉似乎並不對我的質疑感到意外和生氣,他似乎非常大度和耐心地朝我解釋,不時地推了推眼鏡,我原本以為他還會和我大吵一架。
“可是,傳說中冥河不僅代表死亡,也象徵著重生麼?”我問到。
“是的,的確代表著重生,可惜沒有人真正理解,當時的詹起軒——我的父親也沒能理解。”他歎了口氣,我知道觸發了他的難受之處。
“我們先找地方住下吧。我相信冥河應該離這裏不會太遠,這附近都是水源地帶,湖泊河流交匯很多,我們沿著水域問下去,看看有什麼發現麼。”詹暉的確比我想的要仔細的多。
我不是一個甘於聽從別人的人,但詹暉的確要比我有經驗得多,至少在尋找冥河這件事情上。
很快,我們得到了一個消息,在離這裏三十多裏外的一個沿河的村落裏發生些奇怪的事情。不過沒有任何公路交通設施,我們只好步行過去。
我和詹暉自然趕了過去,村落不大,至多二十多戶人家,他們大都過著僅僅滿足溫飽的生活,似乎社會的進步與發展在這裏總是難以得到實質的體現,當然,有的時候,一些上面的領導們也會開著名車到這裏體貼問候一下,然後放下幾代大米幾百元錢,接著就將這些當作政績彙報上去,領導換了一屆又一屆,但村子始終窮困,從附近河裏撈來的魚蝦,也被低價收走了。
他們雖然過的非常艱苦,卻也普通安和,中國的百姓不怕苦,只怕亂,不怕過不下去,只怕活不下去。看來說的也有些道理。
可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卻打亂了他們原本和諧的日常生活。村中的居民分成兩部分,男人們每隔一段時間出去打魚,女人則負責家庭生活。照顧老人和孩子。最近出去捕魚的漢子們回來總是兩手空空,原本富庶的河脈裏居然一條魚也捕不到,如若只是個例,到能歸咎與運氣不好,可是接連一段時間都是如此,即便是村子裏最好的漁民也毫無收穫,大家開始懷疑水質變化了,這對以水為生的他們無疑是一個沉重打擊,如果消息正確,他們就要搬離這裏,搬離已經居住了好幾代的老家。
“你覺得冥河出現在那裏?”我問詹暉。
“可能,死亡之河不會破壞河流的原本生態環境,但是據說卻能給動物帶來死亡,而且這種死亡很快,甚至連腐爛的都來不及,原本充滿生命力的肉體很可能一下就變成了肥料。”他昂著頭說。我聽了有些不解。
“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我問他,詹暉笑了笑。
“你覺得我父親是會告訴你父親多呢,還是會留給我的資料多呢?”他說的話不無道理。我們兩只好先找到一戶居民討個住處,因為天色已晚,而且三十多裏地走下來,都少有點疲憊。
招待我們的是一家普通的村民,似乎在這裏還算不錯,但家裏明顯沒有什麼朝氣,男主人看了看我們,臉上雖然還有笑意,卻更像是有人從兩邊擠著他的臉頰出來的一樣。
男人的皮膚很光滑,但又黝黑發亮,像一塊黑色的綢緞,手上的肌肉很發達,手掌裏佈滿一條條細長的暗紅色的老繭,可能是經常拉網導致的。他家後院不遠就是河灘,一條三米多長的漁船,雖然老舊發黑,卻猶如一位經常鍛煉的強健老者,仍然散發著生命力。河邊的風帶著潮氣,吹在臉上有些癢癢的。家裏一共四口人,一個五歲的小男孩和他的父母,以及男人的七十歲的老母親。
這裏的人非常好客熱情,所以即便是在這種日子,他們也盡其所能來款待我們,醃制的魚肉很有韌性,晚飯相當豐富蓬萊小面、鹹魚、蝦醬、貼餅子還有一些自己種的菜蔬和家中自釀的米酒,但這反而使我們非常內疚,因為很可能吃掉了這戶善良的村民僅存的一點吃食了,所以執意要留下錢,中年漢字死活不肯收,還是他的妻子——一位身材臃腫,臉上泛著健康的桃紅色的孕婦掩著嘴笑著收下了,漢子埋怨了幾句,還是坐下和我們喝酒。
那位老人我們只見了一面,似乎眼疾很厲害,是女人攙扶著出來了,和我們打了招呼,又走進去了,小男孩對我們很好奇,睜著大眼睛盯著,卻始終不肯接近我們,只是挑了條魚,去外面玩耍了。
“打不到活魚,真是不好意思,本來想讓你們嘗嘗這裏的河鮮,那可是我們當地的美味啊。這條河流雖然不大,但是漁產本來一直都很豐富的。”漢子脫去黑色濕透了長衣,裸著上身,灌下一杯米黃色猶如蜂蜜的米酒,他的臉更加紅了,但又長歎了一口氣。
“這樣的情況多久了?”我問道。
“十多天了,水質並沒有什麼變化,我們還潛下去看了看,奇怪了,水下居然一個活物也沒有,別說魚了,其他東西也看不到,大家都快死心了,都計畫著搬出去,可是這裏的河段大家都是有定的,我們出去,只會捕魚,但叫我們往那條河去啊。”中年漢子苦惱地搖頭,“我母親年紀大了,眼睛又瞎了,身體越發老邁,老婆也馬上要生了,都要錢,可是你看這鬼地方。”他懊惱的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我見他有些迷糊了,心情不好,喝米酒也容易醉的。
我們幫著他老婆扶他進了房間,接著又幫著收拾了一下,這位女人非常熟練的操持著家務,又哄著兒子睡覺,然後又去招呼自己的婆婆躺下,我們都看的累了。
“大嫂要多注意休息啊。”詹暉勸導,女人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挽起垂下來的頭髮,只是笑笑,沉默不說話。
一夜無言,我們只好在外屋躺下,誰在竹床上,可是怎麼也睡不著,雖然和詹暉沒說話,但我知道,大家心裏都在想是否這條河中就有冥河的存在。
天氣炎熱,外屋到顯的涼快,到了後半夜,河風將我吹醒了,覺得伸出床的手背似乎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於是睜開眼睛看了下。
一個拘僂著的身影緩步著朝外面走去,每走一步停一下。我忽然覺得好生熟悉,當那人走到屋外,會忽然回了一下頭。
幾乎枯萎乾涸的臉龐,猶如失水的土地,到處是一道道溝壑,兩撇薄而乾裂的嘴唇微微張著,閉著眼睛,雙手扶著屋外的牆沿。
我幾乎大叫了起來,因為那分明是那個瞎了眼的婆婆。
但是嘴巴上忽然多了一隻大手。我終究沒有喊出來。
手的主人是詹暉,他望瞭望屋外的人,接著用另外一隻手彎曲起來只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作了個噓聲的動作。
詹暉的表情很奇怪,似乎非常興奮,帶著很強烈的期待感。
我又看了看那婆婆,已經走出去了,難道是夢遊麼?
詹暉從床上小心做起來,接著穿上外衣,拉著我走出去,跟在婆婆的外面。
老人在前面走的很穩,我不禁奇怪,她不是瞎眼麼,即便是我們在這麼黑的夜裏,也不見得就不會摔跤了。
“我不讓你叫,不是怕吵醒她,而是怕吵醒裏面睡覺的人。”詹暉說。
“她這是怎麼回事?”我一邊慢慢在後面跟著,一邊小聲問,詹暉沒有回答我,只是做了個繼續走的動作。
不知道過了多久,還好這是條非常狹窄的石頭鋪成的向下臺階,否則我真怕跟丟了。
我忽然感覺到風中的濕氣更大了。那老人居然來到河邊了。詹暉和我伏到一邊的石頭堆裏,仔細看著。
老人在河邊停了一下,然後開始向下走去。
河水漸漸淹沒了她,從腳踝到脖子,我看不下去了,難不成看則老人被淹死我們卻無動於衷?但我剛想過去,卻被詹暉阻止了,拉扯的時候,河水已經把老人完全淹沒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于心何忍啊?”我大聲質問他。詹暉只是笑笑,不說話,拉著我的手往回走。
回到屋子,他帶著躡手躡腳地走進裏面的屋子,來到了那老人的房間。
我仔細看了看,老人好好地躺在床上。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那是老人的魂魄麼?”走出屋子,我點上煙,問詹暉。
“可以這麼說,或者說是冥河在召喚她。明天或許還會出現那一幕,我們不如在這裏多呆幾天吧。”詹暉不再說話,而是打了個哈欠,進去睡覺。
由於我們付了足夠的錢,中年漢子一家到也不介意,可是每天晚上半夜後,我們都能看到另外一個老人走出屋子,走進那條河,連續五天了。
老人的身體,也日漸虛弱,今天,她甚至爬不起床來,中年漢子的臉色也像即將下雨的烏雲,他經常蹲在屋口抽悶煙。
“今天晚上,我們下河吧。”詹暉忽然提出這麼一個意見。我有些吃驚。
“你怕了?”他戲謔地說,我自然是不怕,只是覺得那河實在有些古怪,我對冥河知之甚少,但詹暉卻似乎始終有事情瞞著我,父親每每提到這位詹起軒,總是搖頭說這人做事目的性太強,而且心機過重,看來兒子如此,倒也和他父親有些相似了。
“好吧,不過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我問他。
“就今天晚上,跟著那婆婆一起下河。”他的臉神秘的聳動了一下,宛如被砍掉腦袋的青蛙的後腿,或許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今天是農曆十九,是退潮最厲害的日子,河水平穩點,而且要淺的多,大概十米左右,夏季河水溫差很大,下水前按摩下你的小腿,別抽筋了,這麼晚,恐怕很難找到人救你。”他一邊拿出一套泳褲一邊說,接著走出了門口,去外面抽煙,因為有孕婦,自然不便把本來就狹窄空氣不好的屋子弄得滿是濃煙。
而我只好和那對夫婦隨便聊著,只是那孩子始終用非常奇怪的眼神望著我,一種仿佛什麼都看穿了似的。
村裏人沒什麼特殊娛樂活動,電視也沒有,所以睡的很早,我也小睡了下,怕等下精力不夠,詹暉說他會叫醒我,我也就放心睡了。
果然,半夜的時候我被人推醒了,詹暉興奮地拉著我走了出去。月光透過他的鏡片折射出很奇怪的光芒,不過我來不及多想,跟著他走出去。
不遠處,依稀能看見那個熟悉的影子。和前幾天一樣,老人又再次走入河裏了。我和詹暉馬上跟過去,為了以防萬一,我們在腰間幫了條堅固的繩索——這也是詹暉包裏早就準備好的,甚至,還包括兩個微型氧氣瓶。
“你怎麼跟事先知道我們要下河一樣。”我拿著繩子問他。
“有備無患罷了,我經常四處走,一些工具總是放在身邊。”他脫了衣服,準備下河。
“難道氧氣瓶也算麼?”我忍不住嘀咕道。
“不摘下眼睛麼?”我問他。
“嗯,我視力很差。”他拿出兩盞頭燈,那種礦工用的,據說這燈在黑暗的水中照射距離也不錯。
河水有些微冷。但並不深,找了半天,我們終於看到那位婆婆居然還在朝水下走去。
她的腳步一如陸地一樣平穩,一動不動的朝深處走去。我們繼續往下潛水,我自認為水性不錯,但詹暉似乎要更好些,始終比我多一個身位。
幾乎到了河底,我們看到了。
七個老人,包括正在往下走的那位。
第七個人慢慢地走下去,蹲在一群人中間,開始哭泣。那種聲音伴隨著水流,漸漸送進我耳朵。就如同嬰孩的哭聲一樣。
詹暉用兩根指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那一群人,示意我好好看著。
七個人長的都一個模樣,仿佛一個人站在六面鏡子前,接著,她們站了起來,開始緩緩的消失,最後只剩下一個。
老人居然又開始緩慢的朝河面走去,一如既往的緩步,仿佛周遭的河水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我們也跟在她身後。
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幾乎每往上走一步,她都在變化。
變的更加年輕。
老人,中年人,青年人,我和詹暉仿佛在看一幕快速倒帶的人生電影,雖然隔著不近,而且燈光微弱,但老人的個頭的變化還是很明顯的。
在接近河面的時候,她開始變成一個小女孩了。
我忽然感覺到,她還會變化。
老人,不,應該說那個小女孩的頭髮開始慢慢脫落,一縷縷的發絲朝我這邊飄過來了,像黑色的水草,身材越發變得矮小。
離開河面的時候,她已經只能爬著了。
我看見一個嬰孩搖晃著爬出了河面,發出嚶嚶啼哭聲,消失在河對岸的夜色裏。
“這就是冥河既代表死亡,也象徵重生的意思?”我探出頭,大口的呼了一口氣。
詹暉在我前面,背對著我沒有說話。
我不耐煩地將手拍在他肩膀上,把他身體翻轉過來,這才發現他的眼鏡被河水沖掉了。
那不是一副普通的眼鏡,或許我早該猜到,有一種眼鏡表面看過去和普通的無異,但其實可以遮蔽後面的不同色彩效果。
詹暉的左眼球的眼白部分有一塊很明顯的紅色斑跡。他蒼白的臉帶著笑容看著我。
“該叫你什麼?詹暉?還是詹起軒?”我冷笑著問他,但其實浸泡在河水中的我身體更冷。
“我知道瞞不了你多久,你和你父親很像,都很細心,只不過太容易相信人了,這是致命的弱點,你放心,我對你沒有惡意,如果要害你,機會多得是。”他嘲笑了我一生,仿佛已然看透了我心中的一點恐懼。說完,轉過身游向岸邊。
我們兩個脫去裝備,坐在河沿上。四周安靜的滲人,涼氣從毛孔裏侵入血液,在炎熱的夏季裏,這種寒冷本不該有。
“二十年前,我孤身一人尋找冥河,果然,我發現了很多未知的資訊,瞭解到冥河就如同寄生蟲一樣寄居在別的河流湖泊裏,並且弄到了一份我認為含有冥河的水樣本寄給你父親,可是在不久後,那個靠著冥河的村落爆發了瘟疫,我研究冥河的事情被村民們知道了,他們把我看作災星,一擁而上,幾乎把握打了個半死,而且被扔在了村子外面,讓我自生自滅。
等我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口渴,但我的雙腿全斷了,手上也都是傷,眼睛由於被揍的充血,完全被腫脹的皮膚遮蓋住了,所以我幾乎是用下巴一下一下挪到河邊。
那只是動物的直覺,下意識地朝水源走去,可是當我浸入到河裏,才想起這水中還有冥河。
接著,就如同你看見的那樣,等我爬出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個嬰孩,但我卻保留了自己的意識,這奇怪的變化讓我不可思議
接下來的事情很有意思,我一家一家的走,累了就爬,還只能在夜晚,終於有一戶人家收留了我,而我還要裝的如同一個嬰兒,努力掩飾自己的智慧,慢慢的長大,直到考入大學——你要知道,現在考大學居然比我那個時候難了許多,連我這個原本的高材生也不得不努力去學那些其實根本用不著的迂腐知識,當然,大學四年之後,我再次回到這裏尋找冥河。”詹起軒敍述著自己的往事,無論說道那一部分,臉上依舊安靜如水。
“其實這對我來說也好,我可以徹底放棄以前的身份,來研究這條冥河,看來我猜測沒錯,臨死的人會如同口渴的人尋找水源一樣找到冥河,無論是靈魂還是肉體,都會回到嬰孩的時候,只不過我可以保留了自己以前的記憶,而那個老人卻沒有了,她恐怕不知道已經去哪個臨產的孕婦那裏去了。”詹起軒緩緩說道。
“這就是投胎?”我不禁問道,“不是說這是死亡之河麼?為什麼我們下去沒事?”
“我說過了,將死之人才能感覺到冥河的存在,而他們一般會出現兩個結果,一是徹底變成一個嬰孩,二就像我,不過估計我這類情況非常少了,冥河不是帶來死亡,而是死亡會來找它罷了。”
“那河裏的那些魚呢?還有其他一些生物?”我問道。
“不知道,或許被冥河帶到被的一個地方去了,或許會出現在另外一條河裏。我所知道的,只有這麼多。”他站了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冥河沒有大小,無論是一滴雨水,還是一條大河,都有可能存在於其中,就如同細菌於宇宙的對比。我勸你還是不要以現有的知識去理解它吧。而且,我感覺它已經快要離開這裏了。”詹起軒又接著說。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泛黑的水面發呆。
回去後,我們又再次睡下,誰知道天還未亮,已經被那對夫妻的哭聲驚醒。
那瞎眼的老人已經去世了。
不知道什麼地方又出生了個新生兒。
臨走前我看了看那個懷孕的女人,我忽然感覺到似乎有人在注視著那圓鼓鼓的肚子一般,或許已經有個人在痛苦期望死亡,同時又在等待出生,等待著冥河的召喚。
“你們就這樣走了麼?”那個男孩忽然走過來,依舊睜著大眼睛望著我們兩個,我伸手想去摸他腦袋,可是他靈活的閃躲開了。
“走吧,最好,不要再回來,打擾我的生活。”男孩的臉上浮現出很怪異的只有成人才有的厭惡和城府,但只是一閃,馬上有堆出可愛無邪的笑容,自己玩耍去了。
“或許,你不是個例。”我對詹起軒說。他愣了愣,看了看那男孩,冷笑了下。
“可能是吧,總之,我還會一直追下去,直到完全揭開冥河的秘密。”他忽然堅定地說道。
“希望吧,不過我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了。”我和他做了短暫的告辭,就回頭去接李多了。
或許你見到這封信還會覺得有很多的不解,但我也只是將我所知道瞭解的告訴你,死亡和降生這對孿生子,恐怕永遠都是我們無法解開的迷,我倒是真心希望詹起軒有一天可以真的領悟到冥河的實質。
信結束了,後面是一些他和李多的祝福,我折起信放入了抽屜,可能每個人都怕死,但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有一個剛出世的可愛嬰兒,在你背過身忙碌的時候,他忽然卻帶著怪異的眼光轉頭望著你,不知道有沒有背後感到一陣發涼呢?(冥河)
守謢世人的笑聲 就是我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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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夜捉迷藏 
 
我的幼年時代是在外婆家度過的,酷熱難耐,只好去外婆那裏避暑,按照現在的說法那兒就是貧民窟,從東往西都是一條條狹長頂多容三人進出的小巷,每條小巷都居住著十幾戶人家,整個一片地方都是低矮的平房,當然,如若像外婆一樣有六個兒女的,就會在樓頂在割出一塊更狹窄的空間作為分房,記得最小的舅舅高考的時候就住在上面,潮濕而悶熱,一股黴味,即便是深秋,在上面呆上一會兒也汗流浹背。房子大都是自己壘的,雖然破舊,卻相當結實,只是大都採光不足,就是白天,裏面也伸手不見五指,不過對於這裏的人來說,總比住草棚茅棚的好。  
每條巷子從頭到尾總有一兩個聯通的地方,如同一張大網,又像一塊佈滿溝壑的耕田。各家各戶的孩子們無論大小,都是放養型的,春天玩彈珠,夏天撲畫片,秋天耍陀螺,冬天打雪仗,小夥伴們的腦袋只想著怎樣變著法子玩,那時候你幾乎隨處可見瘋跑著滿頭汗水泥土的小鬼,有時候也會撞著做事忙碌的大人,父母偶爾呵斥一句也無暇顧及了。  
當然,這種地形最適合也最容易玩的自然是捉迷藏了,而談起捉迷藏,我就會想起小元。  
小元一家不是這一帶的原住民,他和他的母親——一位身體孱弱面黃肌瘦的女人,一同搬家到外婆的隔壁,原來的住戶要去外地,就將這房子租給兩母子了,小元的母親是位非常古怪的人,無論春秋冬夏,她都穿著一身碎花襯衣和薄薄的棕色西褲,每天手裏拿著一把碎穀子招呼著她養的幾隻比她更瘦骨如柴的母雞。她不太愛和鄰居們說話,不過她經常都要靠編制一些竹製品賣錢養活自己和兒子,例如一些掃把,米鬥,斗笠等等。她的臉上總是掛著難以名狀的痛苦,猶如得了暗疾的病人,又像是一直等待責駡的幼童,黃色如小米般的臉龐和青的略有些乾裂的嘴唇都讓人看的非常不舒服,每次看見兒子回來,眼睛中無法掩飾的厭惡和恐懼卻與行動上的體貼關心截然相反。小元母親的說話聲音總是很低,就像是隔著一層頭罩,抑或是從地底發出來的一樣,在熱天中聽起來像將要斷氣的知了的哀鳴。  
這女人雖然不喜歡湊熱鬧,但卻經常能聽見她和兒子聊天,但大部分都是她在說而聽不到她兒子回答,不過偶爾可以聽見幾句,因為大多時候白天小元在外面瘋玩,只有晚上,娘兩才在一起聊天。有幾次我起來小解,聽見裏面有動靜,就趴在他們家窗臺下面偷偷聽。  
只是談話的內容頗為奇特,甚至讓我費解。  
你放過我吧。

  
你到底還有什麼要求?

  
你究竟要跟我跟到什麼時候,還不走麼?諸如此類,而小元的回答只有重複的一句。  
                “不。
我對這家奇特的母子感到好奇,但那時候的大人們很發對孩子多事,即便是將這些東西告訴外婆或者母親,也頂多只是一巴掌輕輕地拍在我的屁股上,然後玩笑似的一聲訓斥,接著又去忙碌自己手上的事情去了。  
五六歲的孩子腦袋只有問號,對什麼都好奇,於是我對小元留了個心眼。  
外婆家呆的地方原本是森林,一百多年前清末一些漁民來到岸上,在這裏居住了下來,並把這一代喚作方家場,至於為何這麼叫,大家早已經無法解釋,只是跟著老一輩的人習慣罷了。  
這一帶從五歲到八九歲的孩子一抓一大把,所以經常玩耍自然少不了,由於大家家境差不多,都不富裕,窮人家的孩子似乎天性喜歡互相幫助,所以小元沒來幾天,就和大家混熟悉了。  
只不過他略有一些怪異。  
小元的腦袋很大,而且五官奇特,幾乎是平的沒有一點起伏,遠遠看去如同一個精細描繪了五官的人臉後被吹起來的紅色氣球氣球,大而圓亮的腦殼上點綴著幾根濕潤潤的頭髮,薄而白皙如同被洗衣粉漂洗多次的布匹的頭皮下一根根吸管粗細的紫色血管清晰可見。他的眼睛很小,稀稀拉拉的眉毛幾乎讓人感覺到那眼睛像塞進一個麵團裏的兩粒豆子。可是他卻還喜歡眯起眼睛說話,鼻子不高,寬而短,還略微向裏塌下去,厚厚的略微向上翹起的嘴唇總是掛著油珠子——小元的母親即便自己不吃飯,也要保證兒子天天有肉有魚,實在太窮了,她就赤裸著雙手到附近的池塘逮一些蛤蟆燒給小元吃,哪怕自己的手被蛤蟆皮膚分泌的毒液灼傷。所以我們這幫孩子非常妒忌他。而且他不太愛說話,可每次說話猶如一個大人一般,總是教訓同年齡的我們,而大家也對他的話非常信服。小元裸露在外面的皮膚總是腫脹的成半透明色,如撕扯下來的薄薄的豬皮,手上總是濕漉漉的,每次我握著他的手,老感覺滑膩,仿佛握著一塊肥皂。  
幾乎每次玩捉迷藏,他總是能夠找到我們,無論我們躲藏到哪里——板車下,竹筐裏,小黑屋,還是大樹上,每次自以為躲的天衣無縫,可是沒過多久就被發現了。  
而且每次,小元都出現在你的身後,朝著肩膀重重的拍一下,然後冷笑著說:我看見你了。

  
按照規矩本來是被抓到的人去躲,可是小元卻似乎不喜歡躲藏,而大家也樂得讓他去抓,只是遊戲這東西,一旦失去了平衡,被抓住的次數一多就沒有意思了,當小元熱情的邀請大家再次玩的時候卻遭遇了眾人的白眼,小夥伴們一哄而散,只留下我一個人,而他則再次眯起眼睛望瞭望一個個遠去的背影沒有說話。  
為什麼你總是能找到我們?我和他順路,自然問了問他。  
你們太笨了,那些地方,我以前躲過無數次了。他的回答依舊非常不客氣,不過我也習慣了。  
那,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抓你的人永遠找不到呢?臨到家了,小元正要推開木門進去,我又問他。
這次小元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將推開木門的手抽了回來,他笑嘻嘻地走到我面前,伸出雙手,將大拇指輕輕按在我眼睛上。  
弄瞎他的眼睛,像這樣,大拇指用力按下去,他就再也找不到你了。他的話像錐子一樣,而且手上真的開始用力,我的眼睛很快感到一陣擠壓感。  
五歲多的我自然哇哇大哭起來,小元似乎也意識到了不妥,立即收回手,走進了屋子,留下我一個人小心的按摩著被揉痛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著,耳朵邊上已然聽不到外婆和母親夢囈似的哄我入睡的歌謠,只是不停的回蕩著小元說的那句話。  
弄瞎他的眼睛。

  
真是個怪人。我翻了個身,忽然感覺到今天夜裏熱的有些厲害,本來夜風應該非常涼快,而現在卻軟弱的厲害,忽然下身一緊,有些尿意,我從竹床板上爬了起來,揉著還略有疼痛的眼睛去解手。  
前面說過,方家場的巷子很窄,一道入夏,房子就如同一個蒸籠,大家都將床啊,竹席擺放到外面來避暑,外婆家在巷子頭,而這裏各家各戶都沒有廁所,大的就去一百多米外的公共廁所,至於孩子,一般都在廚房旁邊的水溝邊對付一下算了。  
我從床上下來,發現月亮出來了,由於東西多,我小心的避開堆放的雜物,忽然發現了那些睡在外面的鄰居。  
以前我並沒有過多注意,可能是那天眼睛有些痛,不自然看了一下。  
從我站著的地方一直延伸下去,每家每戶的門外都躺著幾個人,大家一動不動,就像堆放著的一堆堆的貨物,看都看不到邊。銀色的月光透過破舊的塑膠棚子的裂縫照射在他們裸露的肌肉上,反射著奇異的光,我見過這附近的一個加工塑膠人像的工廠——一個專門為衣店製作模特用具的地方。那天他們卸貨,正好大風,一堆堆碼放好的人形模特裸露在空地上,就像現在一樣,年幼的我有些詫異,幾乎分不清楚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是不是真實的。  
可是當我小解完,我這才留意到唯獨小元家是不再外面睡的,而且似乎從搬來到現在,無論天氣多熱,他們母子也從未睡在外面過,總是吃完晚飯,就早早的關門進去了。  
我剛想過去看個究竟,可是房門忽然嘎吱一聲打開了,一個人影從門縫從貓著腰擠出來,接著直立起身體,又將房門帶上。  
我連忙蹲在一個竹樓旁邊,仔細一看,原來是小元的母親。  
她的臉側對著我,流露出無法抑制的興奮和解脫感,就像刑滿釋放的囚徒,又如同賭博著正在關注結果的賭徒。她的手裏提溜著一個小布口袋——她和小元搬過來的時候也就背著。  
                這個女人似乎又不放心地看了看裏面,接著小心的穿過躺在弄堂裏的人,不過那可不是個容易的事,她似乎猶豫了下,當然選擇了從我這邊走出巷子,接著她越過了我躲藏的地方,消失在夜色裏。很幸運,也許她正著急的離開,沒有注意到我。
不過我正詫異她為何深夜這樣小心的離開,那被帶上的木門又打開了。  
小元從裏面走出來,他的眼睛並不像白天看上去的那麼細小,反而泛著光,猶如貓的眼睛。  
你走不掉的,我最喜歡的就是捉迷藏了。小元的聲音很低,卻猶如一個成年男人的嗓音,如同我的舅舅和外公一般。緊接著,他閃進了屋子。我有些害怕,先前感覺的燥熱一掃而空,我雙手揉搓了下手臂上浮現出的雞皮疙瘩,爬上竹床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家人推醒正打算洗漱停當吃早點,卻發現小元的媽媽端著一碗蓋有荷包蛋的麵條遞給坐在小板凳上的小元。  
小元的表情很得意,他接過了那碗麵條。不過我看見那麵條分明朝外吐著熱氣,可是小元卻不怕燙的大口大口吃下去,而且幾乎沒怎麼吞咽,一眨眼功夫,麵條下肚,大腕空空了。  
而小元的母親似乎對這並不驚訝,只是恨恨地拿過空碗,咬著嘴唇,而小元吃過後就一溜煙跑外面去了,臨走前還叮囑我吃快點,趕緊過去和他玩。  
我對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感到非常的不真實,或許,那只是我的一個夢,壓根就沒出現過,當時的我如此安慰自己。  
又過了幾天,夏日的溫度開始退卻,我在外婆家的快樂日子也要到頭了,數著指頭滿打滿算也就是明天了,而小元聽說我也要離開,也只是哦了一聲,然後又邀請大家玩捉迷藏。  
孩子們只有在實在沒有別的遊戲可玩的時候才會同他玩。當然,結果顯而易見,一下午都是小元在抓人,而且沒漏過一個,而我自然在小夥伴的抱怨聲中和小元一同回家去了。  
晚飯過後,大家睡的很早,半夜裏,風突然變涼,猶如鐵刀刺肉,我閉著眼睛摸了半天的毯子卻沒有得手,結果卻摸到了一個圓滾滾的肉球般的東西。  
猛的睜眼一看,卻發現小元蹲在我床旁邊,而我的手正在他的大腦袋上,他瞪著眼睛抽動著鼻翼望著我,當然,我嚇得叫了一聲,不過很快他用手把我嘴巴捂上。  
跟我來。他說完背過身,朝外面走去,而我猶如中邪一樣,居然真的跟在他後面。  
白天裏熱鬧的街道,店面都寂靜無聲,那個年代還沒有酒吧,網吧之類的夜生活,即便是電視,也是少部分人的奢侈品,這個時段外面除了守夜人,連個鬼影都沒有,我和小元的腳步聲回蕩在塗滿柏油帶著餘熱的路上。  
他在前面不緊不慢的走著,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出了方家場,還有糧站和自由商場。  
你到底去哪里啊?我忍不住問他。
去找人,她要和我玩捉迷藏。他沒回頭,依舊走著。  
找誰啊?我嘟囔著問,不過這次小元沒回答,只是在前面哼哼笑了幾聲,肥厚的肩膀抖動了兩下,把脖子的後的贅肉也堆積起來。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幾乎累的閉上了眼睛,卻一下撞到了小元身上,原來他停了下來。  
你明知道逃不了的。小元忽然說話了。我正詫異,接著才發現他沒有對我說。  
他談話的物件是一個捲縮在一個早已經關門的小雜貨鋪旁邊的人。  
我會跟著你一輩子的。小元又說。  
這裏是一個連接著外面公路和居民區的交接點,旁邊一個人也沒有。  
我總要試下。那人忽然站了起來,手裏提著一個包袱。  
原來是小元的母親。  
你明天就要走了是吧?小元忽然轉過頭,帶著微笑望著我,而我木然地點點頭。  
在這裏,也就你對我最好了。小元忽然伸出手,如同長輩似的伸出手想摸我的腦袋。  
你又想幹什麼?女人忽然尖聲叫道,就像是手指甲刮過黑板上的聲音。  
小元的手在半空中停下了。不知道為什麼,我下意識地覺得此刻的小元非常危險,我跑到了那女人身邊。  
女人用手將我推到身後。  
我討厭這身體了。小元雙手抓著自己腦袋低聲說著。  
你為什麼總要和我捉迷藏?我說過你玩不過我的,無論你躲到那裏我都可以找到你。小元伸出雙手做環抱狀朝我走過來,我明顯可以感覺到女人在發抖。
逃啊,躲起來,然後我再來找你,我說過的,我最喜歡找躲起來的人。小元一邊咧著嘴巴笑著,一邊走過來。  
快走,別讓他找到我們。女人伸出手來拉著我在寂靜的街道上跑了起來。  
回頭望去,小元依舊站在原地一動沒動,只是對著我們伸著手。  
我們先後跑到了好幾個地方,可是每次還沒等坐穩,小元就從黑暗之中慢慢走出來。  
我又找到你了!快跑啊,快躲起來啊!女人聽完了發瘋似的叫喊起來,又拉著我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那女人和我都沒氣力了,後面幾乎是被她拖著走的。兩人靠在馬路上的鐵欄杆上大口喘氣。  
跑不動了?小元從身後的鐵欄杆之間的隔縫中伸出腦袋,傻傻地笑著。  
老娘不跑了!女人不知道哪里來的氣力,忽然伸出雙手按住了小元的脖子,把他拖到地上,可是小元依舊笑著。  
我只是買賣東西,從來沒殺過人,平日裏對你忍讓夠了,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麼?不是吧?小元的聲音已經被掐的走了音,尖細如同快要斷水的水龍頭。  
弄瞎他的眼睛,他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這句話,而且嘴裏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那女人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真的伸出手指頭按向了小元的眼窩。  
一股子鮮血從眼窩裏飛射出來,濺了女人一身,可是小元卻不知道疼痛似的笑著,也沒有任何的反抗,過了會,小元才真的躺在地上不動了,女人也用盡最後的氣力拉著我繼續往前跑,一邊跑還一邊罵罵咧咧。  
我則回頭望瞭望,小元躺在那裏沒有在動彈。  
終於,我和她都跑不動了,癱倒在地上,喘息了一陣,女人的聲音似乎又恢復過來了。  
我救了你的命啊,細伢子。她得意地轉過頭說。
小元不是你兒子麼?我整理好呼吸,奇怪他們母子怎麼會這樣。  
他才不是我兒子!女人皺著眉頭,表情如同惡神,雙拳緊纂。  
我原以為他只是件貨物,不料想居然像狗皮膏藥一樣脫不了身了。她繼續抱怨道,不過轉頭看見我不解的樣子,又不耐煩地擺擺手。  
我和你說這個幹什麼,你個小鬼也不懂。她站起身來,伸了個腰。  
應該看不到他了。天天說捉迷藏,死小鬼,老娘弄瞎你眼睛看你怎麼找我。說完,她忽然眯起眼睛望著我,猶如一個餓鬼望著食物,讓我不住後退了兩步。  
和阿姨走吧,阿姨帶你去好玩的地方。她朝我伸出手,我拼命搖著頭後退,她忿忿地罵了一句,不再理我。  
你去哪里?我見她轉身,忽然很費力地彎著腰。  
不用你管。她有些奇怪的轉動著脖子,怎麼頭髮老是被鉗著的感覺。

  
我忽然發現女人的脖子上伸出一隻胖胖白白的手,佈滿著青色的血管,猶如枯葉上的經脈,於是我抬起頭望去。  
又一個小元沉重的身體壓在女人的背上,誇張的裂開嘴巴笑著,一隻手攥著女人的頭髮,一隻手按在自己的嘴巴上,對著做了個收聲的動作。  
不過我覺得又有些不妥,因為小元的臉上沒有任何傷痕,可是那女人明明剛才手上在滴血啊。  
女人似乎絲毫不知道,而是沿著街道朝前走去,走不了幾步,就轉動轉動脖子。  
走到那裏,我都能找到你。忽然耳朵邊上穿過一陣低語似的聲音,那聲音是小元的。  
我沒有回家,而是一直坐到天亮,因為腳有點軟。  
當白天回去的時候,挨了頓臭駡,外婆和母親嚇壞了,不過好在我沒出什麼事情,自然也就算了。
不多久,聽說有員警來到這裏,拿著一張通緝令尋找小元的母親,或者那個女人更加合適。  
那人到底是誰啊?我問母親。  
這個女人是一個人口販子,專門倒賣幾歲的娃娃,就像你這樣大小,她把騙來的孩子集到一起,拉到鄉下去買,可是有次晚上司機沒睡好,車子翻到河裏,所有的孩子都淹死了,而且泡了好多天才被發現,撈起來的時候一個個頭腫的跟包子一樣,頭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十幾個娃娃,嘴唇都紫的厲害,眼睛都被額頭腫起的頭皮壓的看不到了,全身皮膚泡的跟蘿蔔一樣透明。那天員警把通緝令和事情經過告訴我們,大家才知道那女人是個這麼狠心的人,她自己也有娃,卻幹這種傷天理的事情,可惜沒抓到她。母親憤憤不平地解釋說。  
小元不是她的娃。我忽然說。  
母親有些奇怪,但又自顧自的說到:管她呢,反正員警說她被人告發前好像也騙了個娃,而且經常帶在身邊,估計也想認個兒子吧。壞事幹多了,可能自己生不出來!母親再次痛駡道。  
說完,母親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後來再去外婆家,那房子又換了別人了,只是那個女人再也沒了下落,後來偶然聽到鄰居議論起,再別的地方也看到過一個帶著大頭兒子的瘦弱女人。只是一直抓不到,這兩人仿佛在和員警做迷藏一樣。  
後來,我經常做一個同樣的夢,夢中我遠遠的看見一夥孩子在玩捉迷藏,孩子們一個個笑著躲好,只有一個背對著大家枕著手臂靠在牆壁上數數。我也高興地朝他們走過去想加入。  
靠牆的孩子忽然轉過頭,他沒有眼睛,眼窩處只有一片片血迦,將眼皮和額頭拉的緊緊的,形成了幾條深如溝壑的抬頭紋。  
那臉正是小元的臉。  
夢中我的正嚇得一步步往後退,先前躲藏起來的孩子忽然都從躲好的地方走出來,慢慢朝我走來。  
他們都是小元,胖胖大大水腫的腦袋,細小的眼睛,青而發紫的嘴唇,濕漉漉的身體都一個樣子,卻又仿佛有點不同。  
來玩捉迷藏吧。他們異口同聲地充滿稚氣喊道。  
               我從夢中驚醒,一身大汗。似乎明白了那女人為何怎樣也甩不掉小元了。(捉迷藏完)
守謢世人的笑聲 就是我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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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夜 半根針

可能是颱風的緣故,原本火熱的八月也涼爽起來,只是想到即將到來的七月半,忽然覺得這天氣又十分應景了。不知道紀顏和李多已經走到哪里了,隨手打開郵箱,卻發現居然多了封紀顏的來信。
這傢伙相比知道七月半將至,居然發了封問候信,只是看著多少有點彆扭。
“又快到七月半了,前些日子我和李多為了尋找當地的傳說故事,要渡過一條河,據說河對面的村落發生過非常奇怪的事情,我急於過去,只是河面沒有橋,水卻又漲的厲害,所以搭了個老人的船過去,沒想到居然有意外的收穫,時至鬼節將近,或許這個故事你可能用的著。”我看了看前面的話,忽然來了精神,早上起來的困意一掃而空,繼續看了下來。
“這裏荒涼的很,四處望去只有無邊無際的石灘和雜草。原本狹窄的河面忽然湍急起來,就像揉散了的麵團,水浪都是一塊一塊地湧動著,我和李多找了許久,卻沒有看見過河的橋,天色漸漸暗淡起來,剛剛結束的大雨似乎又有回頭的意思,河面的鵝卵石被雨水沖刷的光亮異常,正著急,卻看到在水天一色的角落裏居然停靠著一葉扁舟,不仔細看,仿佛被融進去了一樣。
我走過去,一位帶著灰白色草帽,披著件陳舊藍色工作服外套,下身套著灰色短褲的擺渡人,悶著頭在抽著水煙。我走過去,問了聲。
‘請問開船麼?’
他抬起頭,臉猶如一個乾癟放置很久的老面饅頭,帶著萎黃,又像個縮嚴重的蘋果,眉毛幾近脫落了乾淨,眼睛和臉頰都鋪滿了深入溝壑的皺紋。嘴巴含著煙嘴,帶著漠然的眼神望著我們。卷至手肘處的袖子下麵是佈滿了如蚯蚓粗細的長長的血管,一根根凸立出來——常年接觸水的人都會這樣,皮膚黃而乾燥,上面站著一層層還未完全脫落下來的灰黑色的死皮,終於,在注視了我們幾秒後,他的嘴巴離開了水煙筒。
‘當然開,不過你們姓什麼?’他操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問道。
我奇怪他的問題,不過還是告訴了他,李多也有些不悅,性急的催促著。
他看上去似乎年紀很大了,卻不知道為何還在擺渡,而且這裏似乎很少有人來,或許不是我們,他一天也接不到一個客人。
老人的身體去很健碩,站立起來後面如鐵板一樣整齊直立,他將水煙筒收拾起來,順手結果我們的行李,船體不大,卻也勉強容的下四人,我和李多對面而坐,老人則站在船頭,將船撐離了河岸。

船緩緩的駛向河心,水流似乎也小了些,河邊還有很多聳立的怪石。
‘七八月山洪來的凶,這裏的水也漲的厲害,所以必須看那些石洞,如果河水過了石頭,就是在高的錢,也是不能出船的。’老人的聲音很沙啞,卻非常清晰,他可能看我盯著石頭看,於是解釋了下。
‘您剛才為什麼要問我們的姓?’李多好奇地問老人。老人遲疑了下,忽然朝天高亢的唱了起來,歌聲從四周的山壁反射回來,在耳朵邊上環繞開。
‘過河人喲,莫著急,待我將你姓名問喲,不怕惡浪與險灘喲,船工一身都是膽羅,出船寧帶一根針,回家不載陳姓人喲。’老人唱完了,這才低頭對我們說。
‘我是住在河對面的船工,這一帶有規矩,出船定帶一根針,回船不載陳姓人。’
‘哦?不載陳姓人是因為陳沉諧音吧,可是為什麼要帶一根針呢?’我好奇地問。
‘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告訴你為什麼要帶一根針。’老者抬起頭望望淫靡的天空。
‘這一帶地勢不好,加上非常荒涼,所以也就沒去修橋,自然就多了我這樣的擺渡人,以前河對面的村子還算熱鬧,大家要出去趕集看戲採買貨物都得靠我們船工雙手搖過去,有些人世世代代都是吃河面飯,河邊生,河邊長,即便死了,也要讓家人葬在河岸邊上,這是我們的命,雖然辛苦,卻也活的下去。
出船的人水性都好,這是當然的,可是只要是第一次單獨出船,老人們總交代,身邊帶好一根針。我問為什麼,他們總是歎氣搖頭不語。
我第一次單獨出去,也很歡喜,只是對這根針有些看不大起,可是既然長輩說了,自然點頭稱是,便將針別在褲腰帶裏,時間長了,自然也就忘卻了。
直到有一天,也是這樣的日子,七八月間,暴雨連這幾日,大家都出不了船,沒了收入,坐在家裏發呆,好不容易雨停了半晌,我趕緊推船出河,等著人來。
果然,那天生意旺的很,中午出去的,到了天擦黑的時候已經過了十幾躺了,我幾乎沒歇過,雖然累,卻心中高興,一來有了生計,二來覺得自己的本事幫了人。
我剛準備回去,卻被一個年輕人叫住了。他身材高大,不過天色已經灰暗,我看不清他容貌,一身讀書人打扮,手上還提著一口皮箱子,腳踩黑皮鞋,我瞧他眼生,更斷定他不可能是本地人。
‘帶我過去吧。’年輕人在身上摸了摸,掏出錢,我瞅了下,已經超過了雙倍的船錢,剛想接過來,忽然想起來還未問他。
年輕人居然姓陳,我有點懊惱,擺擺手說不渡了。
‘你要是不渡,這天已然黑了下來,這十裏八地的一個人也沒有,難不成我還要走回去不成?姓陳又怎了?難不成姓陳的都一輩子不要渡河麼?為什麼這個年代還有你這樣封建迷信的人啊。’他有些生氣,大聲斥責著我,接著又在身上掏了掏。
‘拿去!’他居然又多拿了些,我猶豫了下,那時候人年輕,天不怕地不怕,那裏管得了這麼多,只是想著總是要回家的,多帶一個人有何不可,一手接過錢,就讓那人上了船。
我載著他,朝對岸劃去,可是心裏多少有點不安,原本熟悉的水路居然有些陌生起來,只恨不得能來一陣大風,將我一下吹到對岸,早些回家了事。
船到河心,兩人攀談了下,原來這個陳姓年輕人居然還是個讀過大學的秀才,而且是來這裏採集民風民俗的,並且帶了一箱子書來教化這裏的孩子,聽了他這話,我也忍不住對他敬佩起來。
可是沒想到,離岸還有幾裏的時候,真的開始下雨了。
雨勢來的非常大,不消片刻,我的船裏也灌滿水了,風也吹得厲害,只是不把我朝岸邊吹,而是往河心吹,我頓時慌了手腳,年紀輕,還從來沒遇見過這種事情。
‘船家,現在怎麼辦啊?’年輕人大聲喊道,可是口齒不清,含含糊糊的,估計是雨水沖進了嘴巴裏。
‘你抓牢住船,我想辦法!’我叮囑他,心中卻忍不住恐懼起來,雖然撐船時間不長,但知道這樣的風雨下,一旦船撞到凸起的石洞,我們必定要落河,別說是這秀才,就是我也不見得能遊的出來。
果然,還沒等我說完,船就翻了過來,我和年輕人都落進水裏,水流重重地拍在我身上,肉痛的厲害,嘴巴,鼻孔都灌滿了水。
不過還好,我勉強遊出了水面,只是不見了那個讀書人,旁邊都是黑乎乎的河水,雨聲混雜著雷聲,把我呼喊的聲音淹沒了。
‘許是已經沉到底了吧,唉,這姓還真邪門。’我感歎了下,立即朝對岸遊過去。
忽然,腳底下一沉,仿佛被人拉扯了一般,接著腰上也有被抱住的感覺,我整個人迅速往水下翻過去。
一個閃電打過來,我看到那個年輕人死死地環抱著我的腰,他的雙手拼命摳住我的褲腰帶。
‘放手!不然我們會一起死的!’我大聲叫喊著,可是他仿佛已經沒了知覺般,呆呆地抓著我,拼命搖頭。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曉得我氣力一盡,明天就要等我家人來為我撈屍了,水上的人都知道,就是水性再多好的人,一旦被這種求生欲望極強的人抱住,都沒辦法生還。這種人如同秤砣一般,就是沒有這風雨,帶著他都很難遊過去。
我忽然想了起來,想起來臨走前帶的一根針。
那時候我沒有多想,從褲腰裏翻出那根針,朝著年輕人的手背狠狠紮了下去。
他大叫了一聲,帶著憤怒和怨毒望著我。
‘別怪我!否則大家會一起死的!’我閉著眼睛,將針拔了出來,又再次紮下去。
腰間的氣力果然小了,我馬上掙脫了他的手,只是用力過大,拔出的針斷掉了,枕頭留在了那年輕人的手背上。
我鼓足了吃奶的勁,等我摸到河岸的石頭,掙扎著爬上去,雨水立即小了起來。
我見沒了危險,就暈了過去,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家裏了,家人說我命大,這種天氣,十個有八個難回來,村裏人都說那晚上的雨這輩子都沒見過,下的那麼大那麼急。
他們還說,般我回來的時候,手心裏死死地纂著半根針。
那以後,我大病了一場,閉上眼就看見那年輕人濕漉漉地站在我面前向我索命。而我也終於明白,老人們為什麼叮囑我要帶一根針,而又一再不願意說明原因。
那半根針我藏了起來,這件事沒告訴過別人,只是向我父親說了說,當年父親聽完大驚,他之所以驚訝不是因為出了這檔子事。
‘你沒有把針完整拿回來?而是斷了一截在那人手裏?’他失色地問道,我則回答說是。
‘這是大忌!除非我們可以找到那人的屍首,否則就,’父親說了一半,卻打住了,接著歎氣著搖搖頭,即便我追問,他也不再告訴我。
隨後,大家找了幾個水性好的沿河搜索,可是卻沒有找到那人的屍體,這讓我著實擔驚受怕了好一陣子,不過接連十幾年沒有事情發生,我也就漸漸淡忘了。
直到我也結婚生子,直到我的女兒慢慢長大。雖然我的父親在憂慮中去世,甚至臨終時一直握著那半根針。可是我卻沒有過多介意,或許是從小就不信鬼神的原因吧,而且那以後我也很注意天氣,絕對不再強行帶人渡河了。
去年的八月初,我接到女兒的信——這裏唯一能夠和外界聯絡的郵局也離村子有幾十裏遠,我隔段時間就會去那裏替全村的人取信,她在信裏告訴我,會帶男朋友來這裏。這麼多年,女兒只要在外面,她都靠寄信過來,只是最近一段時間信卻有些異樣。
那些信仿佛被霧氣打過一樣,濕漉漉的,我以為是郵遞的時候著了水,可是其他的信都沒什麼。我曾經回過信詢問她,女兒只說是不小心沾了水,或者是每次都是剛洗完衣物碗筷才開始寫的。
那點水經過這麼長時間還沒幹麼?我狐疑起來。
不過我並沒有過多介意,只是急著回去把這消息告訴孩子他娘。
我們倆沉浸在快樂之中,自從女兒去外省讀大學後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上一次已經是半年多以前了。
這一代帶人渡河的已經越來越少,為了怕他們來的匆忙找不到人渡河,接下來的日子我天天都在河邊等待,而且不載被人,只為等他們——畢竟靠女兒寄來的錢就足夠維持家用。
接連等了十幾天,一直到七月半那天晚上,那天我本不願意出去,行船的人忌諱鬼節,尤其是河底冤魂多。於是剛到天擦黑,我便打算撐船回去。剛起身,卻看見遠處走來兩個人。
一個年輕女的和一位個子高高的男人,兩個人的手緊緊的牽在一起。
那女的自然是我女兒,可是當我看到那男人卻嚇了一跳。
我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幾十年的那個書生樣子的年輕人,除非了衣服髮型不同,甚至聯手裏提著的箱子都是一樣的。可是就是臉卻依舊覺得模糊,似像又似不像。我暗自咬了咬舌尖,告訴自己天底下哪有如此怪異之事,全當是自己老眼昏花所致。
未來女婿對我很是尊重,女兒也熱情的向我介紹。原來這個男的是女兒大學同學,比女兒高上一屆,女兒的工作也是他幫忙介紹的。我自然對這個女婿非常歡喜,看著天色已晚,便不再多聊,讓兩人上了船。’老船工一邊搖著槳,一邊說著,船已然接近河心,他卻忽然停住了,帶著怪異的眼神,眯起眼睛望著我和李多。
就像你們兩個一樣,都是相對而坐,很高興的望著對方,可是當時我覺得有些怪異,但始終沒有覺察出來,這事本來對在船上討了二十多年生計的人來說應該很容易想到,可能是當時過於高興,卻忽視了。’他長歎一口氣,將草帽壓低了下,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了。
‘那天還有個一同撐船的同村人,他的船也載了兩個姑娘,是村子裏的,說是到河邊燒紙錢剛回來,他的船經過我的旁邊的時候,忽然望瞭望,然後奇怪地說了句話。
‘好淺啊。’然後就劃開了。我沒在意,只當時一句玩笑話。
回到村子裏,我婆娘都等急了,早就做好了一桌子菜,都是時令的河鮮,水上人家,大都魚蝦為主,我怕女婿吃不慣,畏腥,還特地做了些豬肉和蔬菜。男人隨著女兒一起叫爸爸媽媽,我們聽著相當高興,我也乾脆直接把他當女婿看待。
那天晚上吃的很愉快,雖然在燈光下我一直看著女婿的左手。
我當時斷掉的半根針就遺留在那年輕人的左手裏,雖然自己一再罵自己多心,可是眼睛卻不自覺的瞟過去。
即便吃飯,女兒的手依然牽扯著那男人的左手,我看不到什麼。
吃過晚飯,我為女婿騰出了一間房,女兒有些不高興,我可不管,雖然我們家貧賤,但這女孩子家的清譽還是要的。
但是,河畔的村子,晚上風中帶水氣,吹一夜就能傷了骨頭,別說我一把年紀,就是年輕人也吹不起,而家裏就兩間睡房。
女兒自然跟著他娘。
我只能跟女婿睡。
可是當時我望著女婿的眼睛,他似乎很樂意,又仿佛是河邊捕魚人拿著魚叉死死地盯著活魚般。
‘睡吧!’我咬咬牙,熄了燈,和衣躺下。
那邊房裏娘倆多些時日沒見,自然少不了悄悄話,不過到了後半夜,自然也平靜了,只有細小的鼾聲。
我則混混沉沉睡去,盡做夢,夢見那個掉進河裏被我用針扎手的年輕人。
沒過多久,我就感到臉頰上冰涼的,睜開眼睛,發現女婿渾身濕透地站在我面前,盯著我看,他頭髮一縷一縷地,正朝下滴水。光著上身,穿著一條短褲。
他的樣子和那個掉水的年輕人幾乎一摸一樣,仿佛剛從我夢中的河底爬出來一樣,我猛的一激靈,跳了起來,抓起床邊的撐衣棍。
他似乎有些驚訝,然後看了看自己,接著笑了笑。
‘不好意思,爸,嚇著您了,我睡不著,所以出去遊了下,因為身體弱,從小就被送到游泳隊學,這不,反而慣了身臭毛病,一天不遊反而渾身不舒坦。’他又低頭道歉,然後進去了。
我這才放下東西,再次躺下來。
可是又那個人喜歡七月半晚上去游泳?而且只要不和女兒握著手,他的左手要麼藏在身後要麼緊緊攥著。
如果不看看他的手,恐怕我是不會安心的。帶著這種想法,我又昏睡過去。
女兒告訴我們,她會和准女婿在這裏留一個禮拜。
‘爸,一個禮拜我們就要趕回去了,時間不多,等以後我們還會常回家看望二老。’女兒笑了笑說,女大不中留,這點我知道,何況這裏窮鄉僻壤,總不能讓自己女兒走自己的老路吧?可是想起來鼻子卻又一陣酸楚,仿佛被人從鼻孔倒進了姜水一般,又苦又辣。
這個女婿不愛說話,卻畢恭畢敬,我則一天到晚把眼睛掛他身上,終於,我想到一個看他左手的機會。
‘你喜歡游泳,今天天氣不錯,河水也暖,要不我們爺倆去游個痛快?還可以比試下麼,遊不過我,我可不答應我閨女嫁給你。’我開玩笑打趣道,女婿爽快地答應了。
‘我一定會贏你。’他半眯起眼睛,笑嘻嘻地說。
正午河水最不傷人,我帶著他來到河邊,一個人也沒有,這一帶是半山環繞,加上雜草多,太陽照不進來,溫度要低很多。
我迅速脫光衣服,然後看著他。
女婿也慢慢拖掉衣服,我終於看見他的左手,不知道該說失望還是高興,他的手上什麼也沒有,光滑的很,白白嫩嫩,一看就是拿紙筆的讀書人一般。
遊吧。’他撲的一聲跳進河裏。我也緊隨著下了河,心裏石頭落了地,自然沒什麼牽掛,遊起來也格外暢快。
我和他都是話不多的人悶葫蘆,可能因為這點女兒才喜歡他,兩個人互相聊了下,就默不作聲。
河水有些混濁,揚起的泥沙弄得我什麼都看不見,想想二十多年前的那件事,猶如一塊疤一樣焊在我心裏,我盡力朝前遊過去,望見女婿正在前面一個身位的地方,可能自己確實老了,便想做鼓氣超過他。
可是當我低頭的時候,自己的那股氣一下就沒了。
我的身體下面浮起一件東西,一件人形狀的東西。
我起初以為是陽光下自己在河底的影子,可是伴隨著卷起的泥沙漸漸退去,那居然是具屍體。
頭髮差不多掉落個乾淨,臉猶如泡發的香菇,帶著紫黑色的細小血管密佈整張氣球般的臉龐,嘴裏鼓鼓囔囔的,不知道含了什麼東西,四肢也無力的漂浮著,他慢慢浮上來,幾乎快要碰到我的臉了。
雖然樣子變化極大,但我從他的衣著一下就認出來了,那是二十多年前沒找到的屍首,只是那個皮箱子也看不到了,想是被沖走了。
我平素膽子極大,但這下也嚇的著實不輕,一口氣沒接上,嗆進胸膛裏,而且腿又抽筋了。
而且我看見眼白鼓出的屍體望著我微微笑了下,他左邊的袖子漂浮起來,擋住了我的眼睛。
我的咽喉處開始有了勒緊的感覺,漸漸覺得喘氣不過來,眼睛一片黑暗,最後聽到的是女婿的呼喊聲。
醒過來的時候,周圍圍了很多人,我已經躺在自家床上,原來女婿把我抗了回來。
‘屍首!那屍首!’肺裏似乎還有積水,我又大聲喊起來,所以距離的咳嗽,我婆娘輕輕拍著我的背。
‘撈起來了。’旁邊的村民告訴我。
‘二十多年的屍體為什麼浮不上來?而且還沒爛掉?’我大聲問道,不知道是問自己,還是問別人,因為我想知道答案,否則我會瘋掉。
‘爛沒爛不知道,不過浮不上來那是自然的了。’女婿忽然冷冷說道,‘他的肚子裏面,全是鵝卵石,剛才他們搬上來的時候咕嚕咕嚕作響,跟工地的水泥攪拌機一樣,肚皮上凹凸不平的,一個人吞了那麼多石頭,自然是起不來了。
難怪,我看見那屍體嘴巴鼓鼓的。’我這才安靜下來。
‘而且,那屍體沒了左手,好像被什麼啃掉了一樣。’旁邊的一個人囁囁地說。
我沉默了下,揮了揮手,示意大家散去,然後不理家人的詢問,埋起腦袋睡覺。
其實我那裏睡得著。那個帶著半根針的左手究竟在那裏,找不到那半根針,我遲早會像我爹一樣鬱鬱而終,死都不安心。
日子逐漸過去,女兒也告訴我很快他們就要離開了。好在身體沒過多久就康復了,只是心病無法醫治,村裏的人知道幾十年的事情的不多,我在村子裏有一定威望,於是讓大家出點錢把那人屍體好生安葬了。
女兒牽著女婿的手,面帶愁容地看著新墳。
‘好可憐,連名字都沒有。’
‘為什麼沒有,說不定和我同名。’女婿忽然冒出一句,我用眼睛瞪了他一下,這才收聲。
七天的時間很快過去了,女兒居然哭了起來,可能是非常不捨得,但又沒辦法。
‘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啊。’孩子娘抹著眼淚抓著女兒的另外只手,‘你看手這麼涼,以後懷了娃娃一定要注意。’
‘嗯,他會照顧好我的。’女兒笑了笑,望著女婿,女婿也點了點頭。
我提出送他們過河,被拒絕了,理由是我身體剛好,不適合,還是多臥床休息。
‘爸媽我們走了。’女婿朝我們鞠了個躬,接著忽然鬆開握著女兒的左手,朝我伸過來。我愣了下,心想可能這是他們的道別方式,也伸出手過去,兩人握在一起。
那時候,我感覺到手心一陣微微的刺痛。
女兒和女婿消失在門外,我把手轉過來,手心裏是半根生銹的針頭,那時候的我猶如當頭棒喝,張了張嘴,想叫女兒回來,但我知道無濟於事,孩子娘還以為我捨不得,安慰我說;‘女兒還會回來的,難過什麼。’
回,回不來了。’我哭喪著說,不再理會她,只是沖進內屋,翻出一個小鐵盒子,打開來,裏面是另外半根針。
兩下裏一重疊,正好在一起,一根完整的針,就是二十年前我帶出去的那根。
我無力的把盒子放回去,吃力的撐起眼皮,忽然看到牆角裏的皮箱子。
那個女婿第一天來帶來的皮箱子。
那個和二十年年輕人手裏提著的一摸一樣的皮箱子。
只不過,前幾天它還好好的,可是現在那箱子在往外冒水,一股股的水流從箱子縫隙出流出來,濕了好大一塊地方。
我爬過去——因為腳已經完全使不上氣力了,強忍著打開了箱子,裏面並沒有我以為的東西,那只失蹤的斷手。
裏面只有很多信,都被水泡著的信。
每一封,都是我們曾經收到過的,都是女兒曾經寄過來的。那些信大都字跡泡的十分模糊了。我發瘋似的把信和箱子全部扔到屋子外面,老婆怕極了我,她後來說我仿佛如餓鬼一樣。
幾天後,我再次去郵局,那裏果然有我的一封信。
可惜不是我女兒寫的,那是她單位寄來的。當我打開信,雖然已經有了準備,卻還是差點昏過去。
信上面說,女兒兩星期前獨自去遊河,遇到風浪遭到不測,結果女兒的屍體過很久才被打撈上來了,而且最蹊蹺的是,女兒被打撈上來的屍體,手裏緊緊的纂著一個斷手,一個斷掉的男人的左手,在場的人都說那手看起來仿佛被浸泡了很多年一樣。而這封信也不知道為何許久才到這裏。
拿著信,在郵局呆坐了好半天,我才撐船回家,甚至不知道如何告訴家裏的那位,所以我決定隱瞞起來,只說是女兒出國了,總之瞞多久是多久。
回來的時候我又遇見了那個夥計,這時候我才明白,他那天說的太淺了,其實是好奇為什麼我的船上一個大男人卻還沒有一個女孩子吃水深。
我苦笑了下,那當然,當時船上的只是一隻斷手罷了。”船夫終於說完了,船也已經到岸。我把船錢給他,他卻搖搖手。
“不用了,你們能聽我的故事,我就很高興了。”他樸實地笑笑。
“那A村往哪里走您能告訴我們麼?”李多笑著問他,船夫點了點走,走下船,對著地圖詳細的指點我們,接著才上船離開。
望著他漸漸消失在河面的身影,我也才想起,他剛才上下船的時候,船身動都沒動。
誰知道呢?或許是他常年在船上穩定性好吧。
還沒到村子,就聽到了這樣一個故事,不免有些抑鬱,可是誰又曉得那村子裏還有更奇異的事情呢?只是時間不夠,我只能先說到這裏了,過幾天我再告訴你吧。
一切安好,也祝你和落蕾身體健康。”
信的內容結束了,看來紀顏是離開了村子以後為我寫的信吧,當然,我更著急幾天後他的故事,那個奇特的村子又有些什麼呢,不過既然他能告訴我,相比定然是沒有什麼危險,只要一切安全,作為朋友的我來說自然是無比歡喜了,不過,想想如果我是船工的話,恐怕也會毫不猶豫的拿起針紮下去了?或許每個人都會吧。(半根針完)
守謢世人的笑聲 就是我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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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夜 羊吃人

這並非是個鬼怪力神的故事,但卻說明其實人比鬼怪更可怕,更殘忍,即便是羊這樣溫順的動物,在人的作用下也可能變成狼。

就如同託馬斯‧莫爾在一本叫作《烏托邦》的書中寫道:“綿羊本來是很馴服的,所欲無多,現在它們卻變得很貪婪和凶狠,甚至要把人吃掉,它們要踏平我們的田野、住宅和城市”。

事情的起源來自於我得到了個久違的一星期假期,收拾好行李和必備物品,和同事做了簡短的告別便離開了所在的城市——一直嚮往如同紀顏一樣無拘無束四處旅行的我,終於得到了一個短暫的改變自己生活的機會,自然十分高興,當然,可惜的是落蕾並無法同我隨行,作為專欄的負責人,她是無法離開的。不過她依舊叮囑我,七月十五將近,出門還是小心點為妙。

不過當我猶豫改如何揮霍這本來是最普通卻對城市人最為珍貴的時間財富的時候,一個大學時期的同學忽然邀請我去他所在的農村。他是一個從村子裡出來的普通學生,並不如普通愛情小說裡那樣十分的優秀,也沒有認識一個欣賞他才華的富家女,更不會有事沒事摟著人家的肩膀大吼你愛不愛我,我一無所有。當然,他更不可能上演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總之可能令大家失望了,他只是一位 普通的鄉村老師。

其實他可以不用回去,而且他也不十分願意,可是這是一個承諾——全村人湊份子供他上了大學,可能你會說不是有助學貸款么?但是生長在城市裡的我們有怎能明白不肯要嗟來之食的自尊和在前途與尊嚴之間的無奈,一旦接受了錢,無疑在自己身上打上了烙印,聯繫次數多了說貪財,生疏了則說忘義,更何況那些微薄的錢財還只是為了家境最貧寒或者考入名牌大學的學子們準備的,我的同學既沒到家徒四壁也沒有考的非常優秀,所以相比之下,他寧願接受了鄉親們的捐助,或者說是一筆交易更恰當。最後他答應一定回來好好教育那幫睜著大眼睛拖著鼻涕的孩子們,雖然大學生活多少改變了他,可是找工作的時候他依舊做出了回去的決定。

“男人的承諾不能亂給,既然給了,就要履行到底,除非我死了。”當我詢問他原因的時候,同學微笑著如此回答。

一晃過了三年,既然他主動邀請我,看來他起碼過的不壞了,我向來厭倦了去那些所謂的人為景觀的遊覽,但凡是經過加工的東西,都喪失了靈魂,按照一些人的說法,物非活物,景非活景,如同那制作精良幾可亂真的標本,它始終是標本。

他的村子裡這裡並不十分遙遠,這也是我願意去的原因之一,畢竟一星期的假期有限,我要好好分配統籌優化一下。在經過六個小時的高速列車和兩個多小時的顛簸的客車旅途,我帶著疲憊在夜色中看到了那個村子。

與其說是村子,倒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綠色草原,我幾乎以為自己到了廣闊無垠的內蒙,四處搭建的羊圈和片片的草場讓我覺得十分詫異,難道這裡也可以適應養羊么?

當我困惑的時候,一個身材高大的穿著樸素的漢子從不遠處走過來,身後的影子拉的很長,如同一根黑色的劍,插進了村子。

直到走到跟前,我才認出他來,絕非因為天色的黯淡,因為實在他的相貌改變過甚了。
大學的時候他非常瘦弱,雖然個字很高,卻經常佝僂著身體,猶如一只大蝦一樣,深陷的眼窩總是帶著難以名狀的悲傷和苦悶,仿佛一團無法化開的濃墨,而現在他則充滿了自信和驕傲,或者說句不好聽的,頗有些暴發戶的感覺,我忽然很好奇,三年裡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歐陽,我在村口等你很久了。”他大跨步走過來,一手接過我的行囊,不過不知道為什么,我拒絕了,一來東西不是很重,二來我向來沒有讓別人提包的習慣。他也不介意,依舊非常高興的拉著我往前面走去。

他的手用力很大,幾乎掐著我長期打字而導致肌肉幾乎萎縮的臂膀生疼。走進去,我只聞到了草場清香和羊的膻味混合的猶如肥皂般的味道。這裡的人似乎很少,我覺得有些奇怪,不過他們看上去遠比其他村民要富裕的多,我不經意的幾下望去,家家都住著如同城市裡樓房別墅的住宅,而院落裡停靠的不再是自行車或者耕耘機,取而代之的則是摩托和轎車。

我忽然想起這個村子不是個相對貧困的地方么,三年內可以改變這么多?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這些可愛的羊。”朋友拉著我,來到一處建築比其他村民住房要正規而且宏偉的多的地方,我抬頭一看,原來居然是當地的村委會,驚詫之余,疑問更多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邊隨著他走進去,一邊問道。

“我先帶你去件村長。”他沒有回答我,只是高興的拉我進去。

裡面更加寬敞,甚至裝修的奢華超過了我所在的報社,大可以與城市機關攀比下了。在樓層的拐角處,我看到了同學介紹的當地村長,一位長著園胖腦袋,卻短矮身材的中年男人,光禿的腦門上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嘴角叼著一根香煙,雙手背在身後。正在和另外一個人聊天,村長穿著一套西服,卻並不十分得體,拖長的衣角和堆疊的褲筒讓人覺得他猶如一個滑稽演員。敞開的西服裡面並非是得體襯衣和領帶,讓我啼笑皆非的是,那居然是一件無袖的白小夾襖。那情景不亞於看見一個人在用刀叉吃米飯一般。

和村長交談的人帶著一副金邊眼睛,白多黑少的眼球鼓鼓的,狹長的臉和尖尖光滑的沒有一根胡須的下巴不停的如同小雞啄米般的點著,他的腋下夾著一個深黑色的公事包,兩人似乎在商量或者說在達成什么協議。

“那就這么說定了,價錢可不能再退讓了,吳總我們也是窮村子,大家伙都指望著這些畜生吃飯過日子呢。”村長的話雖然非常帶著謙恭,但音調反到是上級訓斥下級一樣,那個被稱呼吳總的也只是嗯嗯啊啊的答應著,見我們來了,他知趣的立即告辭,出去的時候他看了看我,遲疑了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忽然高昂起頭,從牙籤般細長的鼻梁裡哼了一聲,擦肩出去了。我正覺得這人不可理喻,同學把我拉到村長面前。

“這是我大學最要好的同學,他就是我經常提到的在城裡做記者的那個。”同學高興的介紹到,我處於禮節的伸出手,村長也伸出手,不過他只是去彈煙灰。

“哦,原來是大記者啊,小梁經常向我提起你,這次你來一定要好好報道下我們村子,作作宣傳嘛。”接著,他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同學則領我出去了。

“你們村子靠養羊致富的?”我想起同學在大學的時候雖然學的是電腦,卻偏愛去圖書館看生物農作物養殖業的書籍,而且頗有研究。

“是,又不全是,我馬上就帶你去看看。”他的臉上帶著神秘,我也猜不透是什么。

來到樓下,看見一輛轎車開出了村子,看來這是那個什么吳總的車子了。

同學帶著我來到一個巨大的羊捨旁邊,上面是斜拉式樣的三角屋頂,利于散熱,地面也很光滑,沒有什么裂縫或者坑窪,而且多有平斜,想必是為了羊群排泄糞便聚集之用,羊捨呈倒三角形,兩邊各有容納一人半寬的捨道,羊捨圍欄有10到15釐米粗細,我摸了下,是混凝土和磚石砌成,磚石是灰磚,遠勝與現在城市的紅磚,冬暖夏涼,看來羊倒是比我們生活的更舒適。

“羊圈建築是否合理,對羊生長發育關係很大.長期以來,我們這一帶農產養羊均是放養,地圈墊草積肥,有的羊牛同圈,圈捨潮溼,陽光不足,羊經常發病,出現春夏發展,秋肥冬死的情況,所以羊圈的設計合理是非常重要的,羊捨的基本要求是通風幹燥,衛生清潔,夏涼冬暖,而且多選在草場的中心,這樣放養利便,羊群不容易感染疾病。”他滔滔不絕地說著。

“我雖然不懂養殖,但恐怕這些也只是養羊最基本的規則吧,這如何說明你們這裡偏偏羊賣的如此之好?”我想起剛才的那個吳總,忽然覺得有幾分眼熟。

“你看到的那個人是城裡的商人,轉么批發肥羊肉,量大的很,不只他,全國很多人都來我們這裡,三年裡,這個村子的一下成了遠近聞名的富裕村,很多人都把耕地變成了草場,祖上世世代代背朝黃土臉靠地的農民都扔掉了鋤頭養起了羊,周圍的人也紛紛效仿,可惜,他們的羊卻無法養的和我的一樣好。” 他不屑的攤開雙手——這是他在大學的一個習慣動作,每當十分高興或者勝利的時候他都愛這樣。

“你的羊?”我奇怪地問道。
“是的,我的羊。”他的臉換了副表情,緊緊咬著牙齒,仿佛懷揣著仇恨,似乎我們提及的不是羊,而是他的兒子,或者幹脆是身體的一部分。

“我的羊不僅僅肉質鮮美,吃過這裡羊肉的人都讚不絕口,而且與其他羊肉相比簡直優差立見。甚至繁殖和生長能力都比普通的羊要優秀的多。一般成年羊六十天就可以育肥出欄,而我養的只需要四十天就可以了。”同學繼續緩緩說著,可是夜晚的風讓我忽然覺得渾身發涼,自從進村子開始,我似乎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而且,眼睛的主人似乎並非是人。

“知道我叫你來的目的么?如同村長說的,我還需要更多的人知道這裡,你就是活的廣告牌,我調查過,你們報紙的影響不錯,只要你多幫我下,在報紙做一篇關於這裡養殖業的報道,我和村子絕對不會虧待你,甚至可以讓你在這裡擁有一片草地和羊群。”他聽起來是央求,實際卻口氣強硬,毋庸推諾。

我心算了下,這樣一群羊少說有百八十只,甚至還有一片上好的草地,聽上去倒是十分誘人。

“我更想知道你究竟是怎樣養羊的?而且你不是要做一名老師么?那些本該圍繞著你如同精靈般的孩子呢?那些求知若渴的學生去哪裡了?”我大聲問道,小梁愣了下,忽然高聲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羊捨和草地裡回蕩開來。

“問得好,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他們真的和你所說的一樣,我和他們,包括我的祖輩父輩,甚至我的子孫都和著羊圈裡待宰的羔羊沒有區別了。”我對他話十分不解,而梁似乎也看出來了,他一屁股做在羊圈旁邊,靠在羊捨的圍牆上,我也坐了下來。

“最開始的那年,我的確回來想好好教書,希望他們可以和我一樣,讀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甚至可以飛出國門,去國外留洋。但是很快,我發現我錯了,即便是我這樣所謂的跨越龍門的天之驕子,其實在村子的作用還比不過一頭種羊。

我的一名學生家裡就是養羊的,那時候村子裡養羊和養雞鴨一樣,單純是為了溫飽而已,而且這裡窮山惡水,草食枯黃,加上養殖技術缺乏科學管理,所以這裡的羊一只只都長的瘦弱幹柴,毛質低劣,學生被他父親叫回去放養,沒有在讀書,我忿忿不平地跑到他家,質問他為什么不讓孩子繼續學習,結果反到被他臭罵一頓。” 他忽然苦笑道,轉頭問我,“你知道他說什么么?”我自然是搖頭。

“你算什么東西?我讓我兒子放羊,好歹學一門營生,就算再不濟,他也可以去做羊倌,你呢?花了村子這么多錢,讀個破大學,還不是混成這樣?村子又沾你什么光么?我聽完后自然和他理論,他說不過,就把孩子從房間拉了出來,讓他自己選擇。

那孩子低垂著腦袋,將手別在身後,我幾乎將自己前半身所有的抱負都寄託在他的身上,我自己所堅持的原則和犧牲都希望有所回報,而結果是,孩子親口說了句讀書無望,老師您還是放我回來吧。

我不知道當時是如何在那孩子父親的謾罵和嘲笑聲中走出那間房子,又是如何如幽靈樣飄回自己的房間,那晚上我想了很多,幾乎覺得自己活著還不如一頭羊,不過,後來我想通了,與其慢慢地等著那些孩子成長,再回來建設這裡,倒不如靠自己使這個村子富裕起來梁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你要知道養人和養孩子不一樣,要很多年以後才看得到。”我駁斥他道。

“我自然曉得,可是與其把希望寄託人家身上,倒不如靠自己。”梁繼續說著,接著點燃了一根煙,在煙霧的環繞下,我忽然發現身後的羊居然走到我們旁邊,閉著眼睛嗅著煙氣,仿佛十分享受的叫了幾聲,而且其他的羊雖然啃著草料,卻吃的非常慢,仿佛難以下咽一般。

“於是我開始養羊,可是我發現即便按照我從書本學來的知識,也無法在改變村子積弱已久的窮困弊病,而且真正動手和書本的平面文字相差甚遠,再我苦惱的時候,我想起自己在大學無意想起的一個故事,不,與其說故事,倒不如說是傳說更恰當。”他忽然裂開嘴巴笑了下,長長的下巴上的那尖尖的胡須,在月色下他的確張的如羊一般的臉龐,而且我這才發現,他的脖子處有一道淺淺的紫色肉芽傷口,傷口不是十分鋒利狹長,看來並非刀傷,可是為什么會在脖子那裡。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么?”他忽然叉開話題,轉頭問我。
我看了月亮,非常圓。

“不是初一就是十五吧。”我隨口答道,不明白他問這個做什么。

“你知道畜神么?畜神的生日就是七月十五。”他神秘地說到,關於羊神我倒是略有耳聞,據說世間所有的牲畜都有同一個祖先,那就是畜神,所以七月十五就是畜神的生日。

“得到畜神的人,無論養殖什么動物,都會一帆風順,遠勝與其他人。”梁再次說著。

“你得到了畜神?”我驚訝地喊道。梁點點頭,但又搖搖頭。

“到底怎么回事?”我繼續問道。

“與其說我得到了畜神,倒不如說是它讓我知道如何去養好羊。”梁得意的笑道。

“我按照傳說裡的指引,在三年前的七月十五在野外獨坐,據說只有那天,是不可以殺畜的,而且必須好生對待,而且在那天晚上,據說畜神會來到農戶家裡看看他們養的牲畜長的如何,農戶又沒有虐殺它們,如若畜神高興,那這戶人家自然興旺發達,反之,則發生瘟疫,災禍不斷。

我則希望能在那天見到畜神,因為我要知道如何才能把羊養的比一般人要好。

可是快三更的時候,我忽然莫名其妙的睡過去了,因為是靠著羊圈等畜神,所以自然腦袋歪到裡面去了。開始怕睡著,還特意拿了本書看,結果書蓋在臉上就不知不覺睡過去了。

半夜的時候,我做了個夢,夢見了畜神,我問他如何才能讓羊養的與眾不同,它卻回答說夢醒了自然知道。

結果我被脖子處的一陣疼痛弄醒了。

醒過來摸了摸,發現脖子上全是血,原來一只羊看見了紙張,便立即吃了過來,結果無意咬傷了我脖子。

我當然覺得十分晦氣,只好回去養傷,至於畜神的事情也就淡忘了。

可是不久,我發現那只咬傷我的羊忽然長的遠要比其他羊肥壯的多,而且毛色純亮,相當有精神。

終於,我意識到了,或許以肉喂養,可以使羊長的更好。”梁繼續說著。

“你瘋了。”我吃驚的望著眼前的人。

“對,我是瘋了,如果你和我一樣的遭遇,在歧視和貧困中成長,你可能也會發瘋。我這么做也是為了大家,在我的推廣下,這裡的人很快全部從事了養羊,沒人再去辛苦勞作而到了來年還巴望著沒有天災人禍卻只能得到可憐的千八百塊錢來維持一家人的溫飽,大家都富裕了,所有的農田都被征集做了草場,不願意養羊的人就讓他們走好了,草場需要大量土地,我和村長一起向村民攤牌,很多人不願意養羊,我就只好靠村長的權利逼走他們,低價買進他們的土地。”梁的臉上是我未曾看過的冷酷。

“你們和十六世紀的圈地運動有什么分別?”我站了起來,梁也站了起來。

“當然不一樣,他們是為了貴族的利益,而我是為了整個村民的生計。”他也不服的反擊。

“算了,我不想談了,你還是找張床讓我躺一晚,天亮我就走。”
“那關於報道的事情?”梁還不死心的問我,我看著他,搖搖頭。他也歎了口氣,忽然輕鬆起來。

“我就知道你不會答應,那也好,起碼我了解到至少還有一個人遵循著他做人的原則沒有改變,明天早上吃過飯再走吧,這裡的羊肉還是很鮮美的,接的大學的時候你經常請我吃涮羊肉。”他的樣子仿佛又回到了幾年前,我不忍再回絕,只好答應了。

躺在床上,梁已經走出了房間,可是即便是這裡,我仿佛也能嗅到羊特有的膻味聽到咩咩的羊叫喚,無法入睡的我只好又再次爬了起來,結果在門口忽然發現了梁的身影。他的匆匆的走過去,手裡似乎還提著什么東西,閃閃發亮。

我緊跟了我過去,他卻飛快地走到一個遠離村口的地方,一處和村裡高樓不相稱的低矮平方,破舊非常,仿佛一陣狂風都能吹走它。

梁走進了房間,我也跟了過去隔著窗戶的縫隙看過去。

我看見梁走向一只什么東西的旁邊,那似乎是一只羊,卻有仿佛不是,因為趴在地面的那東西遠比羊要大得多,而且那雙眼睛透著無生氣的亮光,直直地望著小梁。

梁走過去,雙手合十,深深的鞠了一躬,嘴裡不知道說些什么,接著他居然舉起手,原來那是把尖刀。

他朝著那東西緩緩地割了下去,那東西似乎沒有痛覺一般,動都不動一下。

梁的動作就如同那些從北京烤鴨上慢慢割下一片薄薄鴨肉的服務生一眼,不多久,他手裡提著一片像皮似的肉片,接著繼續雙手合十,退了出來,消失在夜色裡。

等他走遠,我進入了房子。

原來,那是一頭黑色的羊,而且體型很大,只是羊的後退已經被割的只剩下骨頭了,但沒流一點血,而且這羊動都不動。

“這到底是什么東西?”我忍不住問道。

“它是畜神。”梁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我猛回過頭,發現他左手提著刀,右手拿著那片肉。

“我其實知道你在外面,只是割肉的時候需要非常虔誠,所以我也就當不知道。”

“你說這是畜神?神怎么會這個樣子?”我吃驚的問。
那你覺得神什么樣子?我所知道的就是這樣罷了,它其實只能算畜神的一部分,或者說是我和畜神達成的買賣,換句話,它是商品。

我告訴過你,三年前我知道要用血肉來喂養羊,可是光是那樣羊也僅僅比普通人養的稍好一點,可是我不滿足,於是我又繼續追查畜神的事,終於我明白,想要將羊養成現在這樣,必須喂畜神的肉給它們吃,混合在草料裡面。

可能心誠則靈,我遇見了一位瞎眼的高人,他指點我如何與畜神溝通,終於,我得到了這只黑羊,你也看到了,它不知道疼痛,也不會流血,每次只要割下一小片肉就可以喂養幾千只羊,而結果你也看到了,這裡一下就富的流油,就如同羊身上取之不盡的羊毛一樣。”梁繼續說著。

“既然是買賣,那你付出什么?”我問他。

“付出?不知道,畜神祇是說事無過盡,不可做的太絕。管他呢,或許本身天下間養殖畜牧的人越多,對他就越有好處啊。”梁回答。

“瞎眼的高人?是不是高高瘦瘦,身上帶著一股子死氣?”我忍不住問他,因為我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哦?你認識?雖然是盲人,但他行動自如,根本就不像,要不是我看了他眼睛,真的很懷疑。”梁微笑著說,可是提刀的手卻靠近了我。

“那現在你打算如何處置我?難道也要如這黑羊一樣,切碎了拌進草料喂羊么?”我問道,梁停止了動作,遲疑了起來,嘴角開始不停的抽動。當我們僵持的時候,忽然遠處想起了高聲的喊叫。

“著火了!草場著火了!”

梁和我都不假思索衝出房子,果然,不遠處火光衝天。

“羊!我的羊!”梁仿佛瘋了一樣衝過去,完全不理會我。我則跟在他后面趕去救火,可是當我跑到村子的時候,草場幾乎燒盡了,羊捨裡的羊也全被燒死了,空氣裡彌漫著嗆人的肉被燒焦的炭味。

所有人猶如丟了魂魄一般,顧不得治療自己的燒傷和臉上的煙灰,沮喪地坐在地上。他們仿佛喪失了一切感官功能,什么也聽不到了。

忽然,我聽到了一陣汽車行駛的聲音,雖然微弱,但還能分辨出來,倒是梁和那些村民,都沒有反應。

一輛紅色的轎車,向那間關著黑羊的房子開過去。

那車好生熟悉,我終於想起,就是那個吳總的車。

我立即叫起梁,朝房子趕過去,果然,黑羊不見了。

“沒了,全沒了。”梁靠著房子癱倒在地上,我知道此刻說什么也沒用了。

天亮后,我告別了梁,他還沒有從打擊中恢復過來。

“還會去求畜神再給你們一只黑羊么?”我問他。

“不了,所有的草場都燒掉了,不過那土地好像肥沃了很多,也許更適合種糧食,我會去好好學習,慢慢來。”梁似乎又回到了從前。

“羊吃人不可怕,別讓人心也給吃掉了。”我笑著拍拍他肩膀,他也笑了笑,回敬了我一拳。

出村的時候,我才想起來,一年前我寫了篇關於無量肉販子倒賣變質羊肉的報道,而那個幕後的肉販子就是叫吳德的傢伙。

再後來,聽說這個人再一個荒村一個人養了好大一批羊,可惜不久後發生了事故,傳說所有人都不見了,羊群也不翼而飛,只有好事者說草場被啃食過盡,還找到了幾具粘連肉末的白骨。(羊吃人完)

守謢世人的笑聲 就是我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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