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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聞錄] 每晚一個離奇的故事 合併版 第51夜至第55夜

[異聞錄] 每晚一個離奇的故事 合併版 第51夜至第55夜

第五十一夜 誕  
       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幾乎都有說謊的經歷。尤其是成人,只不過卻別在於或多或少罷了,即便是啞巴,也可以欺騙人。只不過要被他騙道也還真是不容易,因為說謊並不一定要靠嘴,反過來說,有些謊言其實也並不見得一定著人厭惡,有時候反而還是些娛樂的調料劑。


  所以大家把四月一日定作愚人節,在這一天,大家可以放開來盡情的說謊,前提是別造成太大的麻煩。當被騙之人氣衝衝的找到你或者甚至要卷起袖子開始動手,你大可以不慌不忙的指指日歷,然後給他一個微笑,他也會會心的笑笑,也許還會盤算著去騙別人。

  我的同事小李,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有兩個嗜好。一就是撒謊,或者可以說是說大話,也可以叫吹牛。不過大都是非常善意和搞笑的。編輯部的工作過於繁重,由他在大家可以暫時放松一下,抱著輕松的態度來看他表演,他也很樂衷這樣,雖然偶爾會被他忽悠一下,但想想他的性格,也就罷了。

  至於第二個,就是小李非常好吃,他經常誇口說,四條腿的,桌椅不吃,兩條腿的,父母不吃。而且尤好野味和一些非常稀奇古怪的東西,像昆蟲啊之類的,他還經常向我抱怨,這個城市對飲食不太開放,居然沒有炸蒼蠅和蛆。我抹著頭上的汗水也只好賠笑點頭稱是。

  這就是小李,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但是我發現今天他卻給我開了個不小的玩笑。

  有時候一些謊話講的,而一些講不得。

  當我坐了兩個多小時汽車冒著大風趕到教育廳,卻被告知人家根本沒事情找過我。回到報社,發現同事多有怒色。一問才知道,居然都被小李騙了。

  今天是愚人節,按照他的個性這似乎也是理所應當的,可是卻給大家帶來了太大麻煩了。

  終於,小李出現了,有點恐懼,也有點疲倦,眼袋像發起來的香菇,沉甸甸的吊在眼皮下面,嘴唇干裂的利害,瘦長的馬臉上也沒有太多血色。他經常熬夜,雖然規勸他幾次,可是依然故我。

  當大家責問他,小李顯的非常驚訝。

  “沒有啊,我是打算今天和你們開玩笑,可是這些話我都沒有說過啊,我也沒有叫歐陽去那裡,絕對沒有。”他幾乎快哭出來了,我心中覺得納悶,小李絕對不是那種做了不認賬的人,可是我在電話裡明明聽到的是他的聲音。

  可是大家根本不相信,對於小李的話,被認為是狡辯,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怒氣。我連忙把他拉出辦公室,兩人來到了過道走廊。

  小李委屈的低著頭,悶著抽煙。

  “可是我昨天晚上在電話明明聽到的是你聲音,雖然我懷疑過,但你賭咒發誓說是真的,還說非常緊急。”我盯著小李的眼睛問道。

  因為大多數人撒謊的時候,眼睛會轉向斜上方。

  小李沒有,可是也不見得代表他說了真話。

  “絕對沒有,昨天我回家就睡覺了,一覺醒來就來報社了。歐陽,你要相信我啊,雖然我平時愛開玩笑,但你也知道我不會搞得大家這麼狼狽的!”他有些激動,抓著我的肩膀。我忽然注意到他的牙齒。

  小李的牙齒很白,這在抽煙的人中算另類了。

      不過也正是由於那整齊白森森的牙齒,我才看得很清楚。他的牙齒中間,居然夾雜著一絲非常鮮紅的肉絲。

  那絕對不是普通的肉絲,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或許,和紀顏他們呆久了,腦袋也有點混亂,可是我的確覺得那肉絲看得很不舒服。

  小李一再的說明下,大家也就原諒他了,不過事情並沒有結束,下班的時候小李忽然拉住了我,而我正好也想找他談談。

  因為今天他的表現太反常了。

  我前面說過,小李猶如辦公室的潤滑劑,要他一小時不笑不說話絕對會悶死他,可是一天下來,小李居然一句也沒有說過,也沒有任何表情,凡是只是靠點頭搖頭來應付,大家以為他在為早上的事情內疚,可是我卻覺得不是那回事。

  “究竟是怎麼了?”我看著小李不解地問,效力緊緊閉著嘴唇,我看得出他是特意的,因為下嘴唇幾乎被牙齒咬出血了。

  他大力的搖晃著腦袋,顯得非常痛苦,但就是不說話,終於,他好像想到了什麼,找來了一摞白紙。這點我也想到了,於是我說,他寫。
  為了方便大家閱讀,我還是以小李說的口吻來寫下去。

  “你知道我這人,喜歡亂吃東西,雖然偶爾也得過一些小病,但大都沒什麼事情發生,可是這次身體好像出事了。

  昨天晚上的時候,我一個人下班回家,天色暗的很快,那條路非常狹窄,而我也在盤算著晚飯的來處,正當這時候,我看見街邊牆角處出現了一張人臉,就在我旁邊。

  我側臉望去,怎麼說呢,那是一張非常古怪的臉,仿佛帶著人類的各種表情,喜怒哀樂都有,五官就像被小孩打亂的積木,也想被水衝洗過的泥塑雕像一般,仿佛所有的東西都扭在了一起。可是我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嘴巴。

  忘記說了,那是張男性的臉,大約四十來歲。因為天色很暗,我只能看見他的臉出現在前面的圍牆上面,那圍牆大概一米多高,如果我站在裡面,大概也就是露出一張臉。

  他的嘴唇很厚,但很端正,蒼白的很,可是卻不及他的牙齒。

  當他張開嘴唇,那如腐骨似的牙齒開始上下振動,發出一陣咯咯咯的笑聲,那天溫度不低,可是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而且奇怪的是,他居然在往前飛快地跑動著,可是臉卻一直對著我。

  我幾乎忘記問他是誰,可是那個怪人卻主動說話了,聲音很古怪,和他的長相非常不合適,那時一陣陣尖細如女子樣的聲音。

  ‘今天的天氣很糟糕,大雨大風。’我忍不住笑了,那天明明是艷陽高照,很少有三月底卻有著將近三十度的天氣,而這個人卻高喊著大風大雨,這不是比我平時還滑稽麼。

  我自然去譏諷他,可是那人毫不在意,依舊咯咯咯地笑了下,繼續喊道。

  ‘你是個女人,很漂亮的女人。’這句更讓我詫異了,甚至讓我有些討厭這人。我雖然不是五大三粗,還不至於會被人誤會成女性,我忽然對這個怪人感到索然無味了,或許是我也喜歡開玩笑,但我不會開如此無聊的玩笑,於是我想快步離開。

  可是人臉又說話了,這次卻讓我吃驚不已。

  ‘食吾肉,汝可為我,飲吾血,汝不可言實。’他沒有在笑了,而是換了非常嚴肅的表情說著,而且一雙如同貓眼般發著綠光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終於,我忍不住了,嘴巴裡嘀咕著瘋子,咒罵著離開了那條狹窄的街道,以及那個怪人。

  最後一句始終在我耳朵邊上回蕩,似乎不管我走多遠,那句‘食吾肉,汝可為我,飲吾血,汝不可言實’就仿佛在我耳朵邊上說著一樣。

  不知道走了多遠,我居然發現我迷路了,我居然在自己走了幾年的熟悉道路上迷失了方向。

  可是事實就是如此,這條陌生的地方那個我壓根不認識,而且一盞燈也沒有,四周都是聳立的冰冷樓房和磚石砌成的街道。我幾乎辨別不出前路的方向,只好暫時呆在原地。我還拿出手機想打電話,可是那裡卻顯示信號零。

  那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我居然不知不覺走了幾個小時。

  還好,前面不遠處似乎有點微弱的燈光。走過去一看,居然是一家小店,只有一人,一台,一桌,一椅。

  人是個老人,看不清楚面容,彎著腰,穿著厚實的藍布外套,黑色的圓頭布鞋,拿著木頭長筷在一口大鍋裡撈面。

  台式灶台,很簡陋的那種,我印像裡祖母在鄉下經常使用,缺點是煙太大了。

  桌是張簡陋的木桌,方方正正,上面還有毛刺,居然還沒有拋光上漆,灰白色的,似乎有些年頭了。

  椅子自然也是木椅,不過還算結實。

  這是家街邊小店,不過這麼冷清的地方還有生意麼,還好,我也算幫了他一把,因為那時候我的肚子已經很餓了,而且天氣開始降溫,吃點熱的暖暖胃也好。

  我問老人有什麼食物,他居然笑起來反問我。

  ‘不知道您想吃什麼呢?你只要你想,我就能做出來。’老人的話語很堅定,不像是開玩笑,可是這個牛皮似乎吹大了。我四下瞧了瞧,簡陋的店裡也沒有什麼特別材料,和普通的街邊大排檔沒太大區別。
  我笑了笑,對老人說隨便來點,好吃就行。

      ‘要好吃麼?太簡單了。’老人又笑笑,轉身離去。

      不久,我聞到一陣奇香,我敢打賭,我這輩子,不,甚至你都絕對沒有聞過那種香味。我吃過的東西也不少了,可是絞盡腦汁也不知道那是什麼肉。肉香裡居然混雜著一種非常原始的,充滿誘惑力的味道,如同少女的體香一般,又像是飢餓的人嘴邊的食物散發的香氣。

      終於,在我的期盼下,老人把一個冒著熱氣的搪瓷大碗端上來,熱氣衝在我臉上,我依舊無法看清楚老人的樣子。

     ‘吃吧,你絕對會滿意的。‘老人冷冷地說了句,接著繼續忙活了。

      碗裡的肉鮮紅的,是碗肉羹,上面撒了些蔥花和嫩姜絲。我舀起滿滿一勺肉,放進了嘴巴裡。

       那是種難以描述的味道,非常的鮮美滑嫩,仿佛肉都沒有經過牙齒,直接順著舌苔滑進了喉管,直接進入了食道去了胃裡面。而且肉的香味仿佛在整個身體裡擴散開來,衝向腦門,頓時疲勞飢餓寒冷一掃而空。我如同餓了幾天的孩子,一下就把那碗肉羹一掃而光,一點都沒有剩下。

       可是,吃完我就後悔了,我甚至恨不得把他吐出來!”當我接過那張紙,卻看見小李寫的是“他”而不是“它”,我暗想或許他寫錯了,我看了看小李,他的樣子有點激動,字跡也開始潦草起來,這絕不是我平日裡認識的小李。

      “當我抬起頭,准備付賬的時候,老人背對著我搖了搖手。

      ‘你已經付過賬了,我甚至還要跪下來感謝你,因為你終於幫我解脫了。’那個老人似乎很開心,一句話居然被自己的笑聲中斷了數次。那時候我非常地納悶,起身過去一看,老人居然平白的慢慢消失了。如同把一硯墨汁潑向了水池,漸漸融合在夜色裡。

      我奇怪地走進裡間,看見了樣東西。

      一張皮,和一個頭。

      這些都是我剛才吃下去的不知名動物剩下來的。可是當我看見的時候,幾乎忍不住劇烈的干嘔起來。

      皮是張兔子皮,我經常吃野兔,自然識得,而且這個野兔個頭很大。而頭,卻是個人頭。

      而且就是不久前我在街道上看見的那個古怪的人。他的臉對我印像太深了,那張臉是別人無法模仿或者相似的。

      整個人頭被拋在了地上,臉正對著我,還帶著笑意,眼睛咪成了一條細縫,開心地望著我。

      我很像吐出來剛才自己吃下去的肉,可是無論我怎麼樣惡心,摳自己的嗓子眼,就是吐不出來,甚至我居然把之前早餐和午餐都吐出來了。

      當我吐的兩眼昏花,趴在椅子上,忽然聽見了個聲音。

      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如女子般的尖細,而且就在我耳朵邊上,我不敢回頭,因為我心裡知道那是什麼。

      ‘吐不掉的,那些肉已經融合到你身體裡了,那些肉就是你的肉,你身體的每一寸皮膚裡面都包含了那碗肉羹,除非你把它們全部剮下來。

      真的,真的謝謝你啊。’聲音開始慢慢消退,仿佛離我越來越遠,終於,好半天我才回過頭來。

      可是正好對著那人頭,原來它一直就在我旁邊。

      人頭微笑著不停地說著那句‘食吾肉,汝可為我,飲吾血,汝不可言實’

      接著,也如同那老人一樣,消失了。

      不知道在地上趴了多久,我才讓自己幾乎虛脫的身子強撐起來。

      而那時候,我走了不遠,居然就發現自己就在家附近,到家的時候已經凌晨了,倒在床上雖然非常困倦,但卻一直睡不著,結果熬到早上來上班,卻被你們告知我闖了這麼多簍子,你說我冤不冤枉?”小李寫完這張,我終於明白了他牙齒裡的那肉絲到底是什麼。

      可是這和他不說話有什麼關系呢?

      很快,小李接下來的紙遞了過來。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也可以告訴你,因為我發現自己無法說真話了,最簡單的也不行,我的話一出口居然臉自己也控制不了,說出來的都是與事實和我內心真實想法違背的東西,所以我索性閉嘴不說,我知道你經常會經歷些古怪的事情,所以才告訴你一個人,如果告訴別人,他們非把我當成瘋子送進精神病院不可!”小李見我看完,雙眼帶著哀求望著我。

        一個人可以說話,卻無法按照自己的想法說,那是件多麼可怕和悲哀的事情。

        可是我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束手無策。當我艱難的告訴小李我無能為力,他也只好苦笑下。

        他收拾好東西,遞給我最後張紙條。

        “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說吧。”

        小李漸漸走出我的視野,他的家離我的不遠,大概步行十幾分鐘穿過兩三條街道就可以了。所以我想去查查有關書籍,或許可以給他寫幫助。

        雖然已經深夜了,寒意四起,可是我還是裹著毯子尋找著那些古典書籍,和一些民間傳說。

        今天還是愚人節,因為還沒有過十二點。當我翻閱著那些書籍,忽然想到了這點。

        該不會這小子一直在欺騙我吧,他的演技向來很好。難不成他明天早上活蹦亂跳的嘲笑我的愚蠢。

        上當受騙總歸不是件光彩的事,我開始猶豫,不過還是查找下去,終於,我找到了一些線索,可是又不是十分確信。

        因為我也曾經聽任提及過這種東西,可那畢竟是傳說時代的產物,現在怎麼可能還存留呢?

        但它與小李的描述太接近了。我想了想,不管了,拿起書往小李家去。

        外面的風很大,接連數日的高溫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狂風和冷得透骨的氣溫。我裹進了身子,深怕書被卷走了,頂著風艱難的來到小李家。

        他家在一樓,或許大多數懶人都喜歡底層,少走一點算一點。

        可是燈卻沒亮。

        甚至連大門都沒有關上。我無法確定裡面是否有人,或者說難道是進了盜賊?我只好悄聲地推開門走了進去。房間裡有股很悶熱的味道,我忍不住走過去代開了窗戶,來過他家幾次,對這裡的格局還是很熟悉的。

        房間裡很暗,沒有任何的聲音,看來並沒有賊,有的話,賊估計也跑了,我依稀看見地板上倒著一個人,看身材似乎就是小李,可是又好像那裡不對。

        難道被刺傷了?入室偷竊演變成入室搶劫決定權往往在主人。

        保安就是擺設,雖然我們交著大筆大筆的物管,卻發現現在號稱銅牆鐵壁的高尚住宅還不如以前大家伙住在一起那樣安全快樂。

        或許社會的進步必然造成人們快樂和安全的指數下降。

        我擔心小李的安全,順手打開了牆壁的吊燈的開關。

        但亮光一閃,房間瞬間一覽無遺,我覺得有點刺眼,可是很快更覺得後悔。

        我後悔打開了燈。

        地上的是小李,嚴格的說,應該是他的屍體。

        因為小李的頭不見了,我只能從他的衣服來分析是他。可是奇異的事,地面上一滴血也沒有,仿佛是個塑料人偶被拿去了頭顱一樣。

        我小心的走過去,蹲在屍體旁邊。頭部的切口很粗糙,不像是用鋒利的刀具切的。倒像是硬生生撕下來的一樣。

        我忽然想起了前不久小李請我吃的烤鴨子,他高興得用手把鴨頭扯了下來,鴨脖的斷口像麥芽糖一樣,連著許多纖維狀的肉絲,扯也扯不干淨。

        現在小李的脖子就是如此。我不禁哀嘆了一下,幾個小時前還活生生的朋友居然瞬間倒在地上在也無法動彈了,甚至連頭顱也不知道哪裡去了。我真願意相信這是愚人節的一個謊言,起碼我不會像現在這樣難受。

        或許我們都無法知道,到底是我們生活在謊言中,還是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個謊言。

        “食吾肉,汝可為我,飲吾血,汝不可言實”

        一句話在我腦後響起。我慌亂間居然把書掉了下來。我看見小李的頭居然就在窗口處。正對著我,嘴角微微向上。

        “食吾肉,汝可為我,飲吾血,汝不可言實”

         他又重復了一遍,可是我納悶沒有聲帶的人如何開頭說話,而且他的聲音高細而刺耳,如同指甲刮在黑板上一樣。

         我幾乎失聲喊道。

         “小李,是你麼?”

         小李的臉露出痛苦的表情,可是嘴巴卻笑了起來。

         “非吾,非吾,吾非小李,吾不是君”他說完這句,人頭便開始在窗台上轉了一圈。

          我奇怪的看到他頭顱傷口處沒有任何血跡,而且那些被撕扯開的肉絲開始迅速的蠕動起來。

          如同一雙無形的手在捏橡皮泥一般。他的頭顱後面漸漸形成一個動物的形狀。

          最終,事實應證了我的想法,他的腦袋後面居然多處了個兔子的身體。

          小李的腦袋搖晃了兩下,就要往窗台跳下去,我剛想追過去,可是他卻不見了。

          在門外,小李一直回頭看著我,但他的身體我去看不見,所以在我看來,感覺到的卻是小李的臉在飛快地遠離著我。耳邊傳來了我聽到的他的最後一句。

          “不要再和我說話了。”那是小李的聲音,他發自他自己真實想法的聲音。

          當我沮喪的回到小李家,發現他的身體也如同遇火的蠟像,迅速融化消失不見了。地上只剩下我帶來的那本書。

          窗外掛起了大風,把書吹開了,停留在其中的一頁。

          訛獸

          別名誕。人面兔身,能說人言。喜歡騙人,言多不真。其肉鮮美,但吃了後也無法說真話了。

          我把地上的書拾起來,小心的抹去上面的灰塵,封面有著幾個大字。

          《西南荒經》。

           我不知道是否還會遇見小李,或許再次遇見,還是不要和他對話了。我也無法判斷他現在究竟算活著還是死了,因為他將會一直在深夜走下去,直到找到下一個可以吃掉他肉的人。
守謢世人的笑聲 就是我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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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夜清明雨

  我雖然很不喜歡雨天,但有兩種雨卻並不介意。

  第一種是雷陣雨,下得乾脆俐落,來得快去得迅速,而且下得爽快,如果你沒有一次赤裸雙腳在大雨中奔跑的經歷,那麼就無法體會到青春激情的感覺,因為隨著年紀的增長,人的身份與身體都不允許你在這怎樣做了。

  第二種是棉雨,幾乎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仿佛如霧氣一般,但是鼻尖積累下來順著臉滑進嘴巴裏雨滴會讓你才覺得原來是在下雨。

  我之所以喜歡這兩種雨,因為在這種雨裏面都不用打傘。前者撐傘無用,後者不用撐傘。

  寒食一過,即是清明,所謂前三後四,這七天都可以祭奠緬懷過世的親人好友,不同的人手裏卻提著大體相同的祭品,迎著雨往前。

  清明雨是鹹的。

  那味道只有滿懷憂傷的人能嘗出來。我一直很奇怪,到底是因為這天被定為清明才總是下雨,還是因為這天老下雨才會被定為清明。

  清早起來,老總自己都請假了,說是回老家祭祖。這幫猴子見沒了主管,自然是懶散的要命,春天本就如是,個個眯著眼睛,打著哈欠。我做完了手頭的事,於是買了些水果,去了醫院。

  那兩人已經住院快一星期了,不出我所料,傷勢好的很快,記得那位主治醫師很詫異的告訴我,說他們兩人的身體恢復功能幾乎是正常人的兩倍甚至更高,我笑了笑,心中不以為然,只是說他們都是運動員來搪塞。

  “運動員?那孩子也是麼?”醫生仍舊不死心。

  “當然,你不知道我們國家的傳統麼,向來從娃娃抓起。”我繼續笑著說,愚人節過去了,可並不代表就不能說謊。

  進病房的時候發現紀顏的床居然是空的,被子整齊的疊放起來。倒是黎正仰臥在那裏,見我來了,冷眼看著。

  “他出去了,早上起來就出去了。”黎正似乎知道我要問,提前告訴我了。

  昨天我來的時候這裏還有李多,出乎我的意料,她沒有對紀顏受傷而過多地責備我,倒是對黎正的傷勢很在意,並一再說我們幾個大人居然看不住一個小孩。

  因為我們說好了,就說是那次去山上送小狐狸回來的時候摔傷的。李多和落蕾到也不懷疑。事實證明,越是看上去聰明的女孩子越是不能用太高級的謊話,最普通的反而最有效。

  我把水果遞給他,黎正搖了下頭,繼續端著紀顏父親的筆記看著。我和他兩人驀然無語,只好自己坐在床前木凳上。

  大概過了片刻,門外進來一人,站起身斜眼看了看,果然是紀顏,只是脖子上依然掛著受傷的手臂,紀顏的樣子略有憔悴,不過精神還是很不錯的。他見我來了,笑了笑,用另外只手示意我坐下。

  “醫院不准我出去,所以只好再過幾天去掃墓了。”紀顏低沉著說了句。我忽然覺得病房裏的空氣很潮濕,潮濕的讓我不舒服,我的嘴角卻依舊乾裂,眼睛也很難睜開。

  病房裏只有我們三人,窗戶外面的雨還是那個樣子,不大,但也沒有停的跡象,好在不用帶傘。最多也只是淋濕少許而已。

  “說個故事吧,否則我想睡覺了。”我把雙手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從帶來的水果裏拿出一個桔子剝了起來。隨著我手指的動作,桔皮如同衣服般滑落下來,房間暫態充滿了桔皮帶著酸味和誘惑的味道。

  桔皮的香味和桔肉是不同的。

  紀顏滿意的抽動了兩下鼻翼,笑了笑。

  “你知道為什麼墳墓前總是種植著柏樹麼。或者有地位的人的墳墓前總是立放著石制的老虎麼?”我自然答不上來,搖了搖頭,把一片桔子遞給他,紀顏接了過去,放進嘴巴裏。黎正依然專心在床上看書,沒有任何反應。

  “《風俗通義》上說:‘《周禮》方相氏,葬日,入壙驅罔象,罔象好食亡者肝腦。人家不能常令方相立於側,而罔象畏虎與柏,故墓前立虎與柏。’意思就是說罔象這種怪物常在地中食死人腦,但是這個怪物害怕柏樹和老虎,所以人們就在墳墓上種植柏樹,安立石虎,以求得驅走罔象。這是墳墓遍植松柏的最初用意。也有種說法是秦穆公時,陳舍人掘地得物若羊,將獻之,道逢二童子,謂曰:‘此名謂蝹(yūn),常在地中食死人腦。若殺之,以柏束兩枝捶其首。’可見雖然記載略有不同,但大都是傳說樹立松柏是為了防止死者的屍骨為妖邪吞食。其實古人想法頗為束縛,如果像現在這樣火葬海葬,也就無所謂什麼擔心屍骨的問題了。

  “說到清明,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不過我始終不知道是否真的可以稱她為人,或許,人與非人的界限本身就難以界定。”紀顏的眼睛忽然閃爍著奇妙的光芒,我發現每次他開始敍述的時候,眼睛裏總會閃過那種光。

  “那年我正好十二歲,也是清明。不過那天的雨很大,雖然談不上傾盆大雨,但是那雨水很涼,就像是剛融化的冰水,打在身上一陣陣的疼。那時候還是倒春寒,那裏像現在,感覺春天沒了,從冬天直接到夏天了!我和父親正本來是準備為爺爺掃墓,可是雨忽然大了。躲雨和下山的人居然把我們兩人沖散。十二歲的我雖然還不至於放聲大哭,可是也有些害怕。

  隨著人流亂走,旁邊的過路人越來越稀少,偶爾有幾個好心人看見我,詢問了一下也迅速離開了,我只好漫無目的的走著。

  雖然是白天,但卻同夜晚無異。我僅能憑藉著淡薄的光線分辨著腳下的路,不至於讓我從陡坡上滑落下去。一直到我來到了間巨大的房子面前。

  橫樑大概有三米多高,這樣的房子現在不多見了,非常的破舊,而且是純木制的,我猜想可能是以前人們在山上修築的祠堂,或者是專門供人避雨或是住宿的。你知道有時候大戶人家祭奠的過程非常繁瑣麻煩,步驟很多,人數也多,在山上修築一間臨時住宿的地方到也不足為奇。房子的門外有兩根極粗的大紅木支柱,即使是一個成年人也難以環抱,只是油漆早已經脫落,敗落之色盡顯,我甚至可以在粗大的柱身上看見一個個大大小小的裂縫和蟲洞,一些小蟲忙碌的在飛快爬進爬出。
邁過幾乎到我膝蓋處的門檻,我走了進去。

  房間裏面出乎意外的乾燥,我很難想像春天裏木制的房子居然比我們現在所謂鋼筋混泥土的磚瓦房還不容易潮濕,一進去你可以迅速聞到一陣只有木製品才能散發出來的奇特味道,那感覺就像是把被子放在太陽下曬了一段日子的氣味,清爽,舒適。

  不過裏面什麼也沒有,諾大空曠的房間和身材幼小的我形成了極大的反差。我在房間裏喊了聲有人麼,不過回應我的卻只有一陣陣自己的回音。

  雖然一進去一眼就能看完房間的每個角落,可是我還是不放心的到處走了一遍,最終確定,這裏的確荒廢很久了,因為每個地方都有層厚厚的灰塵。

  我回頭望去,自己濕濕的腳印從門檻處一直到房間的各個地方,足跡越來越淡,猶如在地面上畫了幅奇妙的圖案。我暫時忘記離開父親的恐懼,居然好奇的在觀察起這間空房。

  門外的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聽長輩說,清明的雨下得越是大,越是長,證明那年死的人越多。

  清明雨啊,死者的眼淚。”我聽了,竟忘記將桔子放入嘴裏,因為我的長輩也是這樣對我說的。紀顏沒有注意我的舉動,他仿佛不是在講故事了,整個人已經沒有注意旁邊的東西,全部沉醉在兒時的記憶裏。
  “忽然,我聽見身後有聲音。那時我記得自己是一個人胡亂走到這裏的,難道還有別的過路躲雨人麼。

  當我轉過頭,去看見一個穿著白色過膝長裙的女孩。

  女孩看上去似乎比我年紀稍長,長而密的頭髮隨意的披在肩膀上,仿佛灑落了一塊黑色的綢緞。她的膚色很白,白的幾乎透明,背對著門外站著,光線幾乎透過了她的皮膚。

  不過我沒看見血管。

  從始至終,我都沒覺得這個女孩的臉上有一絲血色,不過我非但沒有害怕,還覺得很高興。

  因為終於有人陪我說話了。

  世界上有兩種人不會畏懼鬼神。瞎子和小孩。

  我不是瞎子,但那時候我確實是個無知的孩子。所以我走了過去,笑著端詳著女孩,女孩似乎有些吃驚,但隨即也笑了起來。

  我低頭看著她的腳,沒有穿鞋,但是也沒有濕,甚至她的全身找不到一點被雨水淋過的痕跡,從門檻到她站的地方,一點異樣也沒有,仿佛她是飄著進來一般。

‘你迷路了?’女孩開口了,聲音很亮,帶著很強的穿透力,如同泉水般清澈透明。但是奇怪的是她的話居然很清晰,但是卻一句回音也聽不到。我自然答復她,自己是隨著父親來的,結果迷路了。

  女孩笑了笑,雕塑般的五官組合的很漂亮。

  ‘我陪你聊聊吧,等你父親來。’她走了過來,輕輕地撫摸了下我的額頭。然後和我並排坐在了高高的門檻上。她的手並非如我想的一樣冰冷,相反,和外面的春雨相比,她的手心更溫暖。

  ‘你的衣服濕透了,如果不弄幹,小孩的骨頭軟,寒氣入骨,對你可不好。’她笑著說,我則為難的看著如同膠水一樣粘在身體上的衣物。

  ‘你為什麼沒有濕呢?你不是也從外面來麼?’我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奇怪地問女孩。

  ‘我當然不會被淋濕,你覺得一滴雨可以淋濕另外一滴雨麼?’我對她的話不是很瞭解,她似乎知道以我的年紀無法理解,便不再說話,只是用手平放在我肩膀上,不消多久,我感覺身體開始暖和乾燥起來,原來所有的水居然從衣物上吸了出來,凝聚在女孩的手上,然後又慢慢消失。只是做完這一切後,女孩的臉色更白了。

  我和女孩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只是她的注意力始終在雨中,在山外,總是心不在焉,仿佛在期盼什麼人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記得天色越來越暗,外面的雨也越來越大,而且起了風,山上的風和平日裏的風不同,像刀子一樣,又重又沉,仿佛要把我扯碎一般,我只知道自己越來越想睡覺,雖然心裏很期待父親的出現,可是覺得這希望越來越小了。

  當時忽然有種想法,如果我死在這座墳山上,倒也是算得上死得其所了。

  女孩面帶憂愁地看著我,雙手扶著我肩膀用力搖了搖,我多少恢復了些神智。可是腦袋沉甸甸的,脆弱的脖子仿佛支撐不住,隨時會斷裂掉一樣。

  四周的溫度越來越冷了,空曠的山谷居然能隱約聽到哭泣聲。我無法分辨是那些上墳祭拜者的還是那些留戀人世不肯離開的靈。總之我的身體從未有過如那次般的舒服,仿佛整個人都輕飄起來。女孩似乎很著急,用手指輕輕地劃過我的臉龐,像微弱的風拂過一樣的感覺。

  ‘醒醒,睡著了會被凍死的,山上的氣溫降的很快。’可是她的聲音在我聽來也越來越遙遠,瞬間被雨聲吞沒了。

  ‘你是人啊,還這麼小,這世界應該還有你只得留戀的東西啊。’她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你不是麼?’我笑著問她。女孩見我肯回答她的問話了,也笑了起來,無論是著急還是微笑,她的臉都仿佛同水做的一樣,都是如此的透明真實,不參雜任何雜質,絲毫不做作,就像剛出生的嬰兒,開心就笑,惱了就哭。可是人往往如是,越是長大,越是入世就反而把娘胎裏帶出來的東西都扔掉了,據說人在剛出身的時候其實都會游泳,而且水性極好,這也是為什麼有的父母在孩子出生不久就經常放在水池裏鍛煉他們的水性。而有部分人則漸漸忘記了自己的天性。不知道這算是人類的進化呢,還是退化。

  斯巴達克人在孩子剛剛出世就用烈酒為他們洗澡,如果孩子身體不夠強壯,就會當場抽風而死,所有人都不會為他的死哭泣悲哀,包括他們的父母,因為不夠強健的人,在戰場上遲早會被淘汰。

所以那時候的我忽然明白了個道理,大多數時候,還是要靠自己,因為,當你想去依靠任何東西的時候,你就把背後出賣了,你回不了頭,你無法預知後面究竟是一堵牆,還是一張紙。

  我終究還是蘇醒了過來,看著女孩,雖然身體虛弱,但已經好過多了,因為我覺得沒有先前那麼冷。

  女孩的衣服始終沒有被山風卷起一絲一毫,仿佛她生活在和我不一樣的空間裏。我看見她的手心產生了一陣陣白霧,白色的霧氣籠罩著我,原來是這霧隔開了冰冷的空氣和強勁的山風。

  ‘謝謝你。’我沒有多說話,因為每多說一個字就會耗費更多的體力,要感謝,這三個字也夠了。可是女孩沒有回答我,她的臉色越來越白,即使在這幾近漆黑的夜色裏也能看得非常清楚,她就像黑夜裏的月亮,散發著銀色溫暖的光,只是這光已經越來越暗淡了。

  她始終保持著同樣的動作,不過她的身體開始慢慢變得透明,我想伸手去抓住她,兒時的我想法很單純,因為我已經覺察出來她要走了,孩子的想法很直接,要走的東西當然要抓住,留下來。

  可是我抓住的只有空氣。在我伸手的一刹那,她已經完全不見了。我那時才知道什麼叫隨風而逝,女孩好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或者說我似乎只是在這座古老的木頭房子裏做了一個夢。

  當我無法分清自己是否還在夢中的時候,居然在雨聲中聽到了父親的喊聲,喊聲充滿了無奈自責和絕望。我立即跑了出來,也對這聲音的方向高喊。

  終於,我和父親再次相見了,他沒有責駡我,只是一見面就緊緊摟住,我覺察他的身體在發抖,那時恐懼和興奮的混合,我從未見過在外人面前向來沈著冷靜溫文爾雅的父親會發抖。

  ‘沒事就好。’父親也只說了四個字,隨即把我抱了起來。我堅持不肯走,把那女孩的事告訴了父親,末了,還一再問他,是不是自己做的夢。父親聽完,低頭不語,良久才用手電筒照了照地上。

  地面上有一灘水,極普通的雨水。

  ‘那時雨靈。她們只能生活在墓山,她們是天上的雨流過墳墓帶著死者執著生念的妖怪。而且她們永遠無法成道,也無法離開,只要下雨,雨靈就會出現,幫助那些在山上迷路的人,避免他們被凍死或者迷路。’父親低沉著用著帶有磁性的聲音解釋著。

  我好奇地問雨靈到底去哪里了。父親則不說話。

  ‘回天上了吧,她只要幫助過了人,就會重新回到天上,等著下次下雨再回來,又會重新幻化成女孩的樣子,在山間遊蕩,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其實,雨靈裏說不定也有你爺爺的心願。’父親笑了笑,把我抱起來,用衣服裹住我,我依附在父親寬大厚實溫暖的胸膛上很快就睡著了。等我再次醒來,已經在家裏了。

  那次後父親不再帶我去掃墓,無論我如何央求,他也不答應。所以我想再次見到雨靈的心願也沒再實現過了,甚至到了後來,父親去世後,我也去掃墓,但也只是從旁人口中聽過那白衣少女的傳說,清明雨每年都下,可是我沒有再見過她了。”紀顏說著居然笑了下,如同孩子般可愛,隨即低沉下來搖搖頭。

  “要不等你傷稍微好些,我陪你去吧.”我見他有些許傷感,看了看窗外,清明雨依舊下著,雖然看不太清楚,甚至只能靠看地面上水窪來判斷,伸出手,飄落到手掌的雨點弄得手心有些癢。

  “不過我估計是見不到她了,雨靈只會出現在需要幫助的人的眼前,像她名字一樣,雨靈沒有任何的雜質,單純的令我們這些人覺得羞愧。”紀顏點了點頭,緩聲說著。

  他好像忽然想起什麼,走過去對著床上的黎正說:“你的腿不好,要不我幫你去祭拜下好麼?”黎正抬起頭,冷望著紀顏。

  “不需要,我討厭那些繁文縟節,更何況,”黎正說到這裏,忽然頓了一下,“更何況我連他們葬在哪里都不知道。”最後一句他說的很快,很輕,很隨意。黎正說完之後,便將筆記放到枕頭邊上,蓋上毯子睡過去了。

  外面開始晴朗了,那點雨也開始慢慢消退,我可以看到一點陽光從陰霾的雲層中漏出來。

  清明一過,討厭漫長雨季就結束了吧,大家都說,過了清明,天氣才會真正好起來,我長噓了口氣,空氣很清新。身後響起了開門聲和銀鈴般的笑聲,我知道是誰來了。
守謢世人的笑聲 就是我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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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夜家蛇

  蛇是古越人的重要圖騰之一,後來演化爲神,唐代杜牧《李長吉歌詩敘》有“牛鬼蛇神不足爲其虛荒誕幻也”。清吳震方《嶺南雜記》說:“潮州有蛇神,其像冠冕南面,尊曰遊天大帝,龕中皆蛇也。欲見之,廟祀必辭而後出,盤旋鼎俎間,或倒懸梁椽上,或以竹竿承之,蜿蜒纖結,不怖人變不螫人,長三尺許,蒼翠可愛。……凡祀神者,蛇常遊其家”江蘇宜興人將蛇分爲家蛇和野蛇,分別稱之爲“裏蠻”和“外蠻”。所謂家蛇,指生活於住宅內的一種蛇,常盤繞于梁、簷、牆縫、瓦楞、閣樓的一種無毒蛇,共約三尺許。人們認爲家蛇會保護人,家有了家蛇,米囤裏的米就會自行滿出來而取不空。
  也有人常說,若家中發現蛇,最忌殺死。認爲若殺死蛇或蛇沒有被打死,蛇就會採取報復行動,於家門不利。所以若在家中發現蛇,就將其捉入罐中或挑在長杆上,然後送到山谷中,並求其躲進山洞,別再回到人家中。
  各個地方傳說不盡相同,但都有一點,家蛇不是尋常之物。
  老人們常說,家蛇盤福聚財。家蛇去,則家敗,家蛇留,則家興。
  更有甚者,居然傳說如果在自己家中親眼看見家蛇從老宅離去者,大凶。
  一般上了幾十年的農村房屋大都有家蛇,而且都很大。大家都有約定俗成的習慣,只要看到家蛇從房中跑出,必要轉過頭去,不可心存邪念,不可口出穢言汙語,然後焚香叩拜,以答謝多年來護宅之情。
  當然,有規矩必然有破壞規矩的人,這個道理亙古不變。
  周末應父親之托,回到老家送些東西回去,由於很久沒來鄉下了,一位老人聽說我是父親的兒子,硬要拉我去他家吃飯,執拗不過,只好從了他了。不過他的家的確不錯,就算是與城裏人的別墅相比也不遜色,不僅大方寬闊,因爲它更多了分古樸神秘的風格,果然,老也有老的好處而且我在房間的木頭架子上看到很多擺放整齊的藥品和書籍,我暗自揣測難道老人是賣藥的?
  “村裏五十前本來有戶趙姓人家,這個村子趙姓居多,若干年前可能都是親戚,可惜一個家族發展的過於旺盛,四代之後居然就已經陌路了。
  不過這戶趙姓人在村子裏還是有些許地位,家中找老爺子是村子裏掌管族譜的,倒也算是德高望重,加上雖然家有餘財,卻對貧苦的村民很好,所以他在村子威望很高。他的三個兒子也非常優秀。趙大自幼學習武術,幾十年下來倒也略有小成,鄉里村外都知道趙家有這麽個看家護院的大兒子,那時候村子裏,能打得人還是很有地位的。
  趙二和趙大是親兄弟,不過性格大不相同,趙二文靜,初中讀了一半,在村委會作會計一職。
  至於趙三,年紀很輕,當時正准備考大學,成績還算不錯,加上自身勤奮,似乎很有希望。
  這一家人看上去似乎很快樂,但那也只是給外人看的。”

  講故事的這個老人是叫趙伯,我也是隨旁裏人一起叫,其實二十多年來我也只是第一次見他罷了。趙伯在村子裏地位很高,因爲一來他按輩分在村子裏比較老,而且聽他的口氣好像和那個趙老爺子還沾親帶故。二來爲人耿直公平,很多事情都靠他來裁斷,不過我也是聽村民們這樣說罷了。趙伯的頭髮已經掉光了,雖然已經將近古稀之年,但看上去精神不錯,兩隻眼睛總是睜得很大,豆腐樣的眼白鼓鼓的凸了出來,側面看很像青蛙的眼睛,當然,我不敢說出來。帶著古銅色肌膚的皮膚雖然乾燥的出現裂紋,不過他的手指很細長,雖然指結粗大,但異常靈活,趙伯的身體非常健康,想想城市裏居然還有人曬紫外線,花錢找罪受,還不如來鄉下住幾天,種幾株樹倒也未嘗不是好事。
  他用蒲扇大的手摸了摸嘴唇上的油膩,將一個啃完的雞翅膀扔了出去,神秘地的低著頭說。
  “趙老爺子一家在外人面前很團結,其實經常吵架。”
  “哦?那是爲什麽?”我好奇地問道。
  “原因其實也很簡單,因爲趙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幹了一件傻事,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少許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大都敬重他,也不曾在村子公開。居然和家中新來的一個小傭人勾搭在一起,事情敗露,怕張揚出去丟醜,所以瞞了下來,把那個女子留在家中,雖然老爺子的老婆很不高興,但也沒辦法,不過這個女人在産子的時候大出血死了,趙家人也就秘密處理裏屍首。這件事知道的人就更少,趙家人對外說這個女人拐帶了錢財跑了,結果反到是趙家成了受害者。這個女傭是外地人,在村子裏無親無故,死前産下的這個孩子就是趙三。趙家人覺得心存內疚,於是對這個孩子非常好,尤其是老爺子,經常疼愛有加,一來是老么,二來趙三的確比倆個哥哥要聰明很多。
  時間一長,自然老爺子先前的老婆心中不滿,加上老爺子後來身體日漸衰弱,趙家雖然談不上富有,但也是頗有餘財,尤其是家裏的老宅。”趙伯到這裏,不禁擡了擡頭,看著屋子裏的橫梁發呆。
  我有些不解,但也不好發問,畢竟是晚輩,禮數我還是知曉的。良久,他才開口說話。
  “鄉下人,一輩子也就圖個家康人和,尤其是房子,趙家的老宅可是方圓幾十裏最好的房子,冬暖夏涼不說,而且照人看過,都說是風水好,旺家。所以趙家的幾個兒子都很看重這房子。當然,村子裏的人也是。其中自然也包括我。”趙伯輕輕呡下一口陳年米酒,眯起眼睛笑了下,然後砸把砸把嘴,顯的非常享受。
  “可是您開始不是說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麽,到底現在那家人怎樣了?”我問道,趙伯忽然臉色一沈。
  “趙家人出了事,死的死,散的散,那麽大的家庭,一下就敗落了。”他語氣有些沈重,似乎有些陰鬱。
  “據說在趙家老三快要高考的時候,家裏出了件怪事,當時家裏人都沒在意,可是和後來發生的事串起來想下,倒是非常駭人。
  五月份村子裏已經非常炎熱,那時候還沒什麽電風扇,更別提空調,大家都赤著身子搖著蒲扇在門口乘涼。只有趙家老爺子一家人不用。”
  “哦?那是爲什麽?”我來過這裏,夏天的確熱得不行,悶燥的要死,若是坐在房間裏,不消幾個小時,絕對把人當包子一樣給蒸熟了。
  “因爲趙家的老宅非常的奇特,就像一個冰窖一樣,無論外面多熱,進去就陰涼無比,心神氣爽,而且有些身體不適頭昏腦熱的人,只需在裏面躺上片刻,也不治而愈。而到了冬天,裏面又非常暖和,臉爐火炭盆都不需要,雖然房子蓋了將近一百年了,由趙老爺子祖父傳下來,歷經三代,卻依舊非常堅固,再大的暴雨房子裏面也沒半點漏濕,所以這一帶,趙家老宅已經出了名了。”趙伯說的很快,唾沫星子都飛出來了,看得出他很瞭解趙家老宅。
  “話分兩頭,我再說說趙家那三兄弟。老大是練武之人,當然也喜歡喝酒,不過他的酒量極大,尋常之人連番灌他都不得醉,於是在村子裏沒人敢和他對酒了,他身材魁梧而且熱情好客,只是性情過於火爆,言語兩下不和,拳頭就上去了,趙老爺子沒少爲他兒子擔心,好在後來把老大媳婦娶進來,趙大才漸漸安分下來,但是他對最小的弟弟卻格外的好。
  後來老二也成親了,兩個哥哥年紀開始大了,心思也多了,尤其是兩媳婦過門,自然對這個不是嫡親的小三叔有了不少想法。老三是明白人,知道家裏經常排擠自己,也就更加發憤讀書,從很小就要求寄宿在學校,幾乎不再家裏住。那時候大學生何其榮耀,但考試的難度也可想而知,尤其從農村考取,真的聽上去仿佛天方夜譚啊,不過好在老三天資不錯,加上非常用功,倒也有很大的希望。
  可是兩個媳婦以及她們的婆婆並不想這麽算了,她們經常去攛掇老頭早點確定房子以及遺産的繼承,並說老三沒有資格來得到應有的一份。不過趙老爺子究竟是如何想的,那就天知道。
  總之事情發生在高考前的一個月,一個夏日的晚上。老爺子對老三一再要求回家住,吃好點睡好點,雖然老三拒絕了多次,可能想想爲了考試,最後還是回來了。
  一家人終於坐在一起吃了頓飯,村子裏的規矩女人是不上桌的。於是三個女人們端著飯碗去外面走動,這也是老爺子要求的,把她們都趕了出去。
  於是老宅裏只剩下父子四人,坐在餐桌的四個角上,老大埋頭喝酒不說話。老二倒是客氣的勸弟弟吃飯,只是那口氣不像是和自家兄弟,倒像是對外人,客氣的過了份,老爺子什麽都沒吃,只是抽著煙看著三個兒子。
  趙家習慣在客廳吃飯,諾大的房間裏擺著張方方正正的老木桌子,上面正好是高高的橫梁。門外已經擦黑,星星也能看到少許了。”趙伯吃飽喝足,抽了根煙,我雖然聽的很有趣,但心中不免疑問,他爲何對當時的細節如此了如指掌,仿佛就在現場一般。
  不過趙伯沒有注意我眼裏的疑問,繼續敍說著。
  “老大一個勁的悶頭喝酒,可能大部分家庭都是這樣,老大往往敦厚樸實些,不善言辭。倒是經常出入村委會與人交際甚廣的趙家老二,一直與久未蒙面的弟弟,只是這熱情的談話讓人總覺得有些例行公事般的虛假。
  酒過三巡,菜略見底。老爺子終於忍不住了。他咳嗽幾聲,將煙頭扔到地上,用自己的黑色園頭布鞋狠狠的踩了踩,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三個兒子也察覺了,互相不說話,等著父親說出來。
  老爺子清了清嗓子,告訴三個兒子。自己所有的財産會分爲三份,三人各拿一份。可是那些微薄的錢財並不是重點。大家想的都是這所神奇的老宅。可是沒等老爺子說完,老三忽然冷冷地說話了。
  ‘我不要我的那份,我也不要房子,如果能考上大學,我不會再回來。’老三說完,起了身子,老大顯的很驚訝,也很痛苦,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卻忍著不說。
  老二則很高興,但又設法不想表現出來,只是低著頭用手推著鼻子上的眼鏡,用手遮蓋住臉上難以克制的笑容。
  老爺子更是驚訝,然後則是不解。
  正當滿桌子的人各有各的表情時,忽然從橫梁上撲的一下掉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砰的一聲砸在飯桌上,天色很暗,大家嚇了一跳,也都沒仔細看。
  等大家仔細一看,都倒吸口涼氣。
  桌子盤著一條蛇。大概搪瓷杯口粗細,青底黑紋,蛇頭對著老三,還在往外吐信。這蛇不小,雖然沒有拉直來測量,估計也有三米多長。其餘三人都嚇得離開了座位,就是平日裏向來膽大的老大也嚇白了臉。
  ‘家蛇!’老二用顫抖的聲音喊了句,然後不停的往後退。
  這條蛇仿佛睡著了一般,頭重重的低了下去,可能砸下來的時候有點不適,看來它一直是在橫梁上呆著。老三也有點害怕,可是不知道爲什麽身體卻又無法動彈,只是端坐著,和這條家蛇對視。
  很快,蛇蜿蜒的順著桌子腿爬了下去,如游水般在老三的腿腳邊上轉了一圈,然後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裏。
  老爺子忽然痛苦地高喊道:‘家蛇已走,趙家要敗了!報應啊,報應啊。’他如同瘋子一般,重復著這句話,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屋子。
  老大攙扶起老二,也慢慢走了出去,臨出門,他似乎有話和老三說,可是看著弟弟一臉冷若冰霜,只好咽下去。
  客廳裏只坐著老三一個人。其實他在這個家只和大哥關係很好,因爲他出身的時候大哥就十六了,長兄如父,這個大哥對他非常不錯,經常跑上幾十裏來學校看望他,並希望他回家,可是這個家老三知道再也呆不下去了。許久,老三從幾乎坐的讓自己屁股麻木的長凳上起來,擡頭看了高高的屋頂,也走了出去。
  趙家走出家蛇的事不知道爲什麽居然傳了出去。趙家人一下在村子裏仿佛成了晦氣的代名詞,平日經常打招呼稱兄道弟的人一見他們就嘩啦一下全散了。好在老三也不在乎這些,第二天就收拾東西回學校了。
  七日後,他接到了家裏的死訊。
  老大死了。
  死的莫名其妙,甚至老大臨死前恐怕都不知道爲什麽。那天夜裏,他照例和朋友喝了一夜酒。其實量很少,遠不及平時的多,老大自然沒有放在心裏依舊在深夜往家裏趕。手裏還提這個酒瓶,邊走邊喝。
  可是他摔了一跤,而那時候他正好把瓶口放在自己嘴巴裏。
  於是老大厚實沈重的身軀完全壓了下去,整個瓶子也完全塞進了喉嚨,那種酒瓶是鄉下特製的,比現在的啤酒瓶瘦,但是更長,有點像可口可樂的瓶子。那時候是深夜,老大無法喊出聲來。
  第二天,老大的媳婦看見了老大在門外的屍體,據說是活活悶死的,嘴巴也被瓶子撐的完全脫臼了,兩隻手也僵立的伸了出來,上面全是擦傷的痕迹。可是後來瓶子拿出來,老大的嘴巴無論如何也關不上,那嘴巴黑洞洞的,仿佛像蛇要進食時一樣,幾個後生用了好大氣力也合不上,最後沒有辦法,只好找來錘子,把老大的下巴骨敲碎了,這才關上,否則一個張著如此大的嘴巴的屍體,如何下葬?
  大家私下裏多暗自恐懼,都聽說過死不瞑目,但那裏聽說過閉不上嘴巴的?
  老三幾乎是哭了一路趕到家裏,結果一來,臉上就挨了大嫂一記重重的耳光,打的他幾乎暈死過去。
  他不怪大嫂,因爲大嫂一邊哭一邊喊著的話很對。
  ‘你就是災星,你害死你媽,一來又害死你大哥,你自己怎麽不去死?’而老二連大哥出殯都不敢出來,成天裹著被子蹲在房間裏。而老大的母親,也幾乎哭在房間裏,連罵人的氣力都沒有了。
  趙家老三在他大哥靈牌前面跪了整整一天,然後走了,臨走前他只看了看自己父親,那個爲了自己短暫的歡娛而生下他的人。
  他只和這個陌生的老人說了句保重,接著就回學校念書了。大哥死了,這個家更沒有什麽可值得留戀的,所以他反而要努力讀書,離開這裏。
  老大死後這個家敗落了很多,趙老爺子也一下衰老了下去,反應也大不如前。老太婆的眼睛也哭瞎了,老大的媳婦幾年後改嫁了,不過這是後話。
  老三果然考取了大學,離開了這個村子,他離開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送他,可是據說他走後,有村民看見趙老爺子一個杵著拐杖呆立在村子口,老淚橫流。
  幾年後,老四畢業了,整個大學期間他幾乎沒回過家裏,事情過去這麽久,他決定回去看看。
  一切如常,不過那時候是三年災害,好在這塊地方還算富庶,即便是全國災荒,村民們也可以自給自足,溫飽不成問題。
  可是老三一回來,就聽說了二哥死了。
  原因很簡單,老二幾乎每天醒過來都要看自己的腳,他老說有蛇在從他腳上開始吞吃他,而且他身上長出了非常奇怪的皮膚病,一圈一圈的,從腳踝慢慢往身上繞,大概兩個指頭粗細,摸上去粗糙的很,一塊塊如鱗片一樣,老二總是奇癢難忍,用手一抓,就抓下一大塊皮,脫光衣服看去,仿佛他整個人被蛇纏住一樣。結果被抓爛的地方就惡化的更厲害,皮膚腐爛惡臭,連他妻子多躲的遠遠的。後來老二身上沒有一塊好肉。
  終於,老二受不了這種折磨,用了最後點氣力,在房間裏用褲腰帶把自己吊死了。
  幾年之中,趙家就死了兩個兒子,家蛇的故事更加讓人恐慌。趙老爺悲傷過度,也入了黃土。老二的媳婦回了娘家。偌大的趙家短短幾年就敗的家破人亡,在老宅裏只住了兩個人,老大和老二的親身母親以及剛剛畢業的老三。
  雖然老人非常討厭老三,幾乎不和他說話,唯一和他搭腔也是因爲眼睛看不到需要幫助的時候,而且動不動就出言侮辱打罵他。可是老三卻絲毫不引以爲然,只是默默的照顧他,甚至放棄了自己的專業,甘心在村子裏接替了自己二哥的位置,做了名會計。而且他拒絕了很多姑娘的愛慕,只是守著名義上也可以稱做娘的這個女人。
  村民們對奇特的一家抱著很高的興趣,各種版本的話也多,有的還傳出了趙家有積財,老三害死自己兩個哥哥,然後天天拷問老太婆逼她說出來等等。可是有個年代傳言和謊話是會演變成可怕的事實。
  文革的時候老三天天被批鬥,逼他講出趙家老宅的秘密,而那個老太太也一言不發。結果那些人把老三關了幾天,見問不出什麽,只好把他放了回去,只不過不准他們兩個住在老宅,而是將老宅改成了造反派司令部,一夥愣頭青天天在那裏,白天就批鬥走資派地主,晚上就睡覺打牌,倒也不亦樂乎。
  而老三則領著瞎眼老太太找了間茅屋,依舊不辭辛苦的好好照顧著。日子就這樣過去,不過老太太還是沒有對老三有什麽好臉色。
  後來文革結束,村裏念在老三可憐,將房子破例還給了趙家。
  那天晚上,當老三扶著老人走進趙家大廳的時候,多年來沒有任何表情和多餘話語的老太太忽然哇的一聲痛哭起來,然後跪在了老三腳下。老三則面無表情地望著老人。
  老太太泣不成聲的一口一個造孽,一口一個報應之類的,一直到老三將她攙扶起,坐到椅子上。
  原來老三的母親不是大出血而死。
  嚴格地說,是老太太做的,而老大,也知道這事。
  當年産期降至,趙老爺子的老婆怕這個傭人産子後和她平起平坐,就暗中買通了穩婆,抱了老三出去,自己則進去用被子把產後虛弱的老三生母悶死了。後來趙老爺子知道了,大怒不己,但估計顔面,只好將屍體安葬,對外則說這個女人生完孩子就跑了。
  事情原本以爲會結束,可是趙家日後卻經常出現怪事,於是趙老爺子請來道士,道士出了個點子,說是將屍體挖出,打斷骨頭,像蛇一樣纏繞在一根細長園木上,外面在套上一層空心木管,以這根木頭做橫梁,可保家裏無憂。而那個女子也會化爲家蛇,爲趙家看宅積福。
  可是道士還說,一旦家蛇跑了,將會禍連子孫,他就無能爲力了。開始幾年家裏順風順水,趙老爺子也就沒有多想,結果後來就出了上面的事情。
  而老大,那是窺視到了母親的動作,後來逼問後得知真相,但也只好暗暗把事情放在心裏,只好對老三格外的好些,至於老二,則對這事毫不知情,他不過是想獨佔了老三的家產罷了。
  但是當老太太說完這一切的時候,老三卻面如止水,平靜地說其實這一切他早知道了,以前老大去學校看望老三的時候,話語裏已經露出端倪,老三非常聰明,知道大哥嗜酒,於是他找了幾個能喝的同學,終於把這事情套了出來,當初他知道真相的時候也非常憤怒,只盼自己早點學業有成,然後回家報復。
  不過當老大死後,他也就不去想這些了,之所以這麽多年伺候著老太太,實際上也是幫老大盡一份未完成的兒子的義務。
  那天晚上,老太太就去世了,死的非常安詳。
  之後,老三繼續留在村子裏,終生未娶,而趙家老宅,也歡迎很多孩子老人來避暑,他學的是醫科,靠著自己大學的知識和自學看書,將老宅變成了個鄉村醫院。”趙伯終於說完了,他把最後一點酒都喝了下去,似乎很高興,仿佛多年來的苦衷都說出來一樣。
  外面已經將近黃昏,一位中年婦女牽著個孩子走了進來。
  “趙醫生,幫我看看孩子吧,瞧過去像是中暑了.”女人有些著急,我看了看孩子,果然,頭暈乎乎的,腳步都不穩,臉上紅熱不退。
  趙伯打著酒嗝站起來,給孩子看了看,在孩子胳膊,脖子,腋下處按摩了幾下。,然後遞給女人一些白紙包的藥丸,揮揮手說沒事了。女人非常感謝的退了出去。
  “原來你就是那個趙三?”我忍不住問道。趙伯醉眼熏熏地望著我。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不過你長的和你父親的確很像,而且一樣喜歡刨根問底。”他說完,對著我笑了笑,充滿苦澀。
  我告別了趙伯。站在趙家老宅的門外,忽然覺得這棟房子在紅色的夕陽裏顯的非常陌落。
  趙伯在我面前緩緩將門關上,陽光透過門縫,我好像看見趙伯後面本該是空蕩蕩的空地裏,站著很多雙腳,很多雙鞋子。
  其中,就有雙園頭黑布鞋。
  當我揉揉眼睛想再看下,門已經緊緊關上,我暗想大概喝了些酒,加上光纖的緣故吧。
  第二天,我從夢中醒來,知道趙伯去世了。
  走的很安詳,這種歲數無疾而終是件高興的事,無論是對已還是對人。據說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一條巨大的蛇蜿蜒迅速的爬進了趙家老宅。不過,是否真的看得清楚,那人又不敢肯定了。
  周一還要上班,我匆匆祭拜了下趙伯就回去了,趙伯沒有子女,或者說很多子女,因爲他教了村子裏很多小孩啓蒙知識以及做人的道理。所以他的後事都是由村子操辦的。
  回去的時候,我告訴了趙伯去世了。父親聽了唏噓不已,並說自己小時候由於文革喪父,一直很敬重趙伯,因爲他學識淵博而且熱情待人,還會醫術。
  “他又說什麽麽?臨終前.”父親問我。
  “他我很像你。”我老實回答,父親哦了聲,就沒再說話了。從此後他也沒在提及過趙伯。
守謢世人的笑聲 就是我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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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夜偷壽

  紀顔的傷勢恢復的很順利,這自然和那兩位女孩的悉心照顧分不開,不過接連幾天的好天氣,倒也起了很大作用,人的心理開朗,身體自然也好的快些。黎正的腿傷卻還要過些日子,大概是傷到骨頭的緣故。我剛忙完來到醫院,卻看見落蕾和李多聚精會神的啪在紀顔床邊,原來他又在講故事了。
  尤其是李多,今天把頭髮分了兩縷,雙手墊在下巴上,兩邊光滑如綢緞的頭髮灑落在兩耳,虔誠的望著紀顔。我忽然覺得她的樣子很像我前幾天見到的小哈巴狗,伏在地面上睡覺的樣子。
  當然,我也只是在心裏想想罷了,切不可說出來,否則明天恐怕要請傷病假了。
  照例寒暄了幾句,卻沒打斷紀顔的故事,還好,剛開始講沒多久,我也坐到一旁,聽了起來。
  “在漢族喪葬習俗中,最爲普遍的是70歲以上的人去世,吊喪是親友們會“偷”走喪家的碗筷。說偷也許不大入耳,其實這是自古傳下來的老規矩。解放前,江南一帶習俗,參加藏禮的親友吃過豆腐飯,臨走時會向親友打招呼,有的拿碗,有的拿筷,民間認爲這是合理合法的,美其名曰“偷壽”。廣西安瑤族自治縣的壯族地區,80高齡的老人輩去世悼念時,人們也會帶走餐桌上的碗筷,當地習俗稱之爲“取老壽”。廣西另一些地方卻稱“搶筷”,說搶也不算過分,有時客多物少,先下手爲強,這樣就出現了你強我奪的場面。建國後移風易俗,揚州等地的喪家改“偷”、“搶”爲贈、送。
  大部分教派都認爲生老病死是無法避免的,人之壽命也早有定數,不過,總有些例外,其中有一種人,他們專職爲別人偷壽,雖然代價極高,但這世界上還有什麽比生命更重要的?萬貫家財也會化爲烏有,有道是‘錢爛繩斷,身亡人去’,可以用錢財買壽命,無論多少,斷然是只賺不賠的買賣。
  這類人非常神秘,大部分人都無法知道他們的蹤影,他們行爲舉止非常謹慎,因爲按照佛理來說,他們破壞了平衡,是會受到懲罰的,而且極爲嚴厲,因爲所謂偷壽也是種嫁接,說白了,就是那別的陌生人的壽命轉到他人身上,其實也是一種非常敗德的法術,所以流傳不廣,但人爲財死,即便是再危險再有違良心的事總是會有人做。
  不過,我還是從一個老者口中聽說過個關於偷壽的事情。
  秋水蜿蜒,翠林環繞,是那個村子遠看過去最好的寫照,一個村子有山林有河流是富庶的象徵,我之所以去那個村子,也是因爲之前聽聞過這個村子曾經出過一個懂得偷壽的人。
  這個人叫古七,很奇怪的名字,因爲這裏的人都喊不出他的大名,在村口河上被人抱來的時候只在旁邊有張字條,上寫姓古,排名老七這六個字。這個村裏的人非常善良,而且家中大都還有餘糧,不過誰也沒能力在家長期供養他,於是小古七自小靠著喝著不同的奶水,吃著從大家嘴巴裏省出的一碗飯半碗粥慢慢長大,村子裏的人也沒有排外的情緒,而且古七從小就非常聰明伶俐,凡事一看就會,一會就精。大到農活家務修理爐竈,小到縫補衣褲他全都會,而且口乖眼巧,叫人不倦。
  不過,古七一天天長大,身板越來越結實,相貌也越來越出衆。大家都在考慮一個問題,有誰會把自家的閨女嫁給他。雖然古七前前後後中意了好幾個姑娘,姑娘們也愛他,可是一旦談到你娶我嫁,那邊就打起了退堂鼓。有幾家婦人還公開站在家門口指責古七勾引他們家閨女,每當這時候,一些像沒爹沒娘,窮光蛋這類字眼一出口,平日裏嬉皮笑臉的古七臉上忽然變的猙獰起來,而一旁的男人,雖然以前也對古七和顔悅色,這時候也只是拖著自己的女兒,不再搭理古七。

  不過古七是何等聰明,他也想通了,畢竟村子裏養育了他這麽多年,自己無父無母無房無田,他如果想討媳婦,按照現在的話就是沖過去拍拍女孩的肩膀,唱一句‘妞,我一無所有,你何時跟我走。’別說他那個年代,即便是現在的某些愛情至上看著瓊瑤小說長大的女孩也要掂量一下,總不能兩人一起流浪於江湖吧。(紀顔語)
  於是,在古七來到村子的第十八年那天晚上,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只是帶走了他來到村子的那件繈褓和字條,離開了村子,仿佛從來沒有來過一樣。村裏人唏噓了幾天,互相責怪,不過事情來得快去的也快,村民們也漸漸忘記了這事。
  三年之後,古七像一個棱角菱利的頑石,從外面砸進了平靜的村莊。表面安于樂道的村民們由於古七的到來開始顯露出內心瘋狂的一面。記得有一句話說得好,之所以沒有背叛,是因爲開出的價碼還不夠高。
  當爲我講述的那位瞎眼老者敍述到這裏的時候,我看見他呆滯石灰色眼球忽然轉動了一下,此前那眼睛如同塑膠制的一樣,動都不動。老人大概八十多歲了,瘦骨嶙峋的雙手忽然緊緊抓住了我的手掌,我難以想象他有如此大的氣力,淡紫色乾癟的嘴唇吃力的抖動了兩下,我知道他很激動,只好用另外只手輕輕在老人彎曲的,骨頭凸起的背上拍了兩下,這也是緩解人緊張心理最簡單最有用的辦法。果然,老者的氣息稍微平緩了些,這才繼續說下去,不過,他並未繼續說古七,而是忽然反問我有沒有覺得村子裏的人有什麽不同。
  這時候我才疑惑的擡起頭,果然,從進入村子時我就有些納悶,因爲我也是從外面聽聞關於古七偷壽的傳說,本想在這裏找個當時知曉的人問問,可是找了半天,也就看見了這一位老者,其餘的人都是五十多歲上下,都搖頭說不知道關於古七的事情。
  “因爲和我同歲的都不再這裏了。當年村子的壯老力死的死,逃的逃,這個村子幾乎被毀掉了。”老人忽然咕嚕著嗓子,扯出一句。我聽了一驚,但不便多問,等著老人繼續說。
  “我永遠不會忘記古七回到村子的那天,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吃百家飯的浪蕩小子了。剃著個方方正正的平頭,穿著一襲青灰色的長衣大褂,左手提這個黑色的扁平皮箱子,右手拿著一頂當時只有城裏人才戴的黑色寬邊大簷帽。精神抖擻,目含精光,標準的國字臉上挂著還是依舊熟悉,帶著幾分調皮的微笑,走起路來就像當官的一樣,穩穩當當。他非常友善的同大家打著招呼,雖然文雅了不少,但也的確顯的很生分了,沒有了以前那種隨意和親戚。雖然古七嘴上只提當年村民們的養育之情,但大家都面帶愧色,心中都悔恨爲何自己怎麽不把女兒穿好紅衣戴好蓋頭自己包好送給古七。可是仔細想想,說不定這樣古七也就不會離開村子出去闖蕩了,那古七就還是以前的古七,那個沒爹沒娘沒房沒地的古七。
  古七帶來的東西很少,大家略有些失望,甚至暗地裏有些埋怨,看上去他好像發了財,起碼混的不錯吧,可是什麽禮物都沒帶,那口皮箱也不准任何人碰。
  不過幾天後,陸陸續續有很多穿著打扮很入時的貴人們紛紛來到村子。他們有男有女,有三五成群的,也有獨自一人的。不過他們來的時候都拿著大包小包,提著很多我們村子裏從來沒看過的禮物來找古七。大家都帶著驚訝的眼光看著這一切。但古七似乎對他們非常冷淡,話語不多,而這些人卻像等著古七賞賜骨頭的餓狗,一個個搖尾乞憐。每當古七沈吟半晌說了句,好的,回去等著。他們就喜上眉梢,開心的回去了,反之則嚎哭著賴著不走。不過這種人很快就會被後來者趕走。
  那時候村民們幾乎把古七當神一樣看待了。古七也非常大方的把送來的禮物分給大家。村裏人在享受著自己祖宗八代都沒見過聽過的好東西時,也有些人會有些嘀咕,質疑古七到底是做什麽的,不過這聲音馬上被大家按壓下去。古七暫時住在了村子裏,而且住在村長家,因爲大家一致認爲,只有村長才勉強可以容納古七這個貴人。
  直到有一次,一個好管閒事而且非常討厭古七的年輕人從一個在古七這裏出來的外來拜訪者中稍微打聽到了一些消息。
  沒有人可以得到所有的讚揚,古七的本事和冷淡的外表自然引起了同類的嫉妒,村裏的年輕男子或多或少都對他心存芥蒂,可是同時心中的羡慕和自卑也與日俱增,因爲他們和古七同歲,經常被自己身邊的人,父母,朋友,甚至妻子拿來比較,也許這就是人的悲哀,也是爲什麽木秀與林風必摧之的道理。
  年輕人打聽的消息雖然不多,但無疑是非常令大家震動的。
  年輕人打聽的消息雖然不多,但無疑是非常令大家震動的。
  原來古七在幫那些人續命,也就是偷壽。
  古語言,北斗司死,南斗轄生。三國裏諸葛亮精通奇門遁甲,在五丈原擺七星燈,作法想延續自己壽命。但古七的方法沒這麽麻煩,因爲諸葛亮只是向天借壽,自然得看老天的顔面。而古七則是直接向人借壽,或者說偷壽,將一些人的壽命仿佛通分派錢財一樣去掉一些,而加到另外的人身上。試想一下,知曉這類本事的人當然財源廣進了。
  事情傳開了,越傳越玄乎,很多人都圍著古七,有好奇的,也有想爲自己續命的,甚至還有比古七大上幾十歲卻跪在地上要拜師的。總之村子的人都瘋狂了,大家不再去務農,不再去辛勤勞作。田裏的雜草也長開了,可是大家不在乎,誰要是學的一招半式,吃喝無憂,還去種什麽田,受什麽苦,看什麽老天臉色吃飯?
  可是這些人都受到了古七的呵斥。大家從來沒看見過古七生那麽大氣,他在大家眼裏一直是微笑的,和善的。可是這次卻一反常態。
  “你們瘋了麽?這個也是好學的?有好吃的好用的就享受吧,不要做夢了。”無論大家如何央求,古七就是不肯再多說,有些人眼尖,看見古七後面似乎有雙筷子。
  很普通的筷子,但又覺得不普通,因爲那筷子在油燈下居然發著寒光,像金屬一樣,說它普通,是因爲外面看上去又黝黑無華,並不惹眼。但是古七一下把大家趕了出來,甚至連村長也不准進他住的屋子。
  村民大都面含怨色,集體數落著古七的不是。抱怨這東西和瘟病類似,人越多,發展的越快,而且會越來越嚴重。
  尤其是那些曾經施捨過古七的人,那些喂過他奶水的女人,都說他不是東西,忘恩負義。當然,那些討厭古七的年輕人更是煽風點火,提議讓大家把古七趕出去。
  就在這時候,在村子裏的人正在議論著是否要把古七趕出去。那個打聽古七神奇法術的年輕人,莫名其妙的死去了。他的屍體在清早被人發現,安靜的躺在村長家的後院。
  你看過被擠爆的蛤蟆麽?”老人忽然猛的擡頭,那雙灰色的眼球盯著我,仿佛看得見一般。我說了聲沒見過,老人繼續說下去。
  “年輕人的腦袋仿佛被什麽壓過一樣,眼睛都擠了出來,雙手捲曲著神向空中,好像想抓住什麽一樣。屍體的旁邊,是一把菜刀
  而那個年輕人,正是村長的獨子。
  這件事像掉入油鍋的水,村子沸騰了。村長頂著哭腫的雙眼,他的婆娘更是捂著嘴巴,低沈的哭著——先前曾經嚎哭過,被村長扇了一耳光,村長提溜著老婆的耳朵,大罵道:“哭!哭個俅!一定是那個小兔崽子害死我家娃兒!我要他填命!”
  村裏人憤怒了,他們覺得古七就是個瘟神,大家拿起農具鐮刀跑到古七房間門口,最近來的人少了,古七也分外悠閒,那還是初夏,古七穿著一身絲制襯衣,提著個別人送玉茶壺,居然坐在外面的躺椅上閉目養神。當他看見怒氣衝衝的人們,絲毫沒有驚訝的表情。
  ‘你們想打死我?爲什麽不問問是誰殺了村長的公子?’古七忽然微笑著看著人群,慢條斯理地說。大家忽然面面相覷,的確,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是古七殺了人。
  ‘我告訴你們,是我殺的。’古七依舊慢慢的說,仿佛在談論一隻螻蟻的生死。人群靜了一下,反而沒有聲音了,大家看著古七,忽然産生了懼意。
  那次我也在人群裏,雖然那時候是早上,有太陽,可是我忽然覺得很冷,從記得事情起就從來沒覺得如此冷過,仿佛滲透骨髓一樣。
  最後還是村長硬著嗓子逼問一句爲什麽要殺他兒子。
  ‘因爲他壞了規矩,我警告過他很多次,不要偷看我施法,不要拿我的東西,可是他不聽,昨天晚上他還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威脅我教他偷壽。
  笑話,我能偷別人的壽,難道偷不了他的?我本不想殺他,是他自討沒趣,事情的原委就是這樣。’古七站了起來,大家下意識的退後一步,他笑了笑,背著雙手走了進去。
  大家漸漸散開了,任憑村長的呼喊,沒人願意也沒人敢和古七作對。村長和他婆娘,在家門口嚎哭起來,一直哭到嗓子都啞了。
  第二天他們就離開了,據說古七給了他們兩個一大筆錢,把村長家裏買了下來,而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可是村民從此後看見古七都躲的老遠,實在躲不過只好低著頭匆匆打聲招呼。古七不以爲然,依舊接著被人的財物爲那些有錢的富人或者地位顯赫的從老遠外地趕來的達官貴人續命,然後把禮物分派到各家各戶。
  沒過多久,更奇怪的事發生了,居然還來了幾個日本人,開始我也不認識,不過後來聽古七說他們是日本人,而更奇怪的是古七也會他們的語言,兩邊嘰裏呱啦的說了半天,卻似乎談不到一起,結果那幾個日本人很生氣的離開了,臨走時還指著古七說了些什麽,古七的臉色有些異常,嘴角抽動了下,轉身進了屋子。
  村子裏的人稍微議論了一下也沒在意,因爲畢竟大家見多不怪了,要是以前,還會興奮一陣子。不過古七忽然把大家召集起來,神色嚴肅的警告大家最近不要在外面亂吃東西或者注意滅鼠,不要在附近隨意走動。可是大家只是把他的話當作餓旁風,有的人還嘀咕著說古七把自己當村長了,就算是村長也沒有管著大家吃喝的道理,古七交代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嘶啞了,才走了進去。不過還是有部分人相信了他的話。
  村子口就是一條小河,大家以前都是從那裏取水,或者洗衣服。古七把那河封了,讓大家去很遠的地方打水,雖然怨聲四起,但也沒人敢公開反對。可是村子裏的一部分後生們,包括我卻很不服氣,大家照例從河裏舀水喝,因爲天熱,這些人爲了家裏挑了遠路打水,水就讓給老弱婦孺喝了。
  我有些擔心,因爲那河水的確和以前有些不同,上面漂浮著類似石灰一樣的東西。所以雖然口渴,去喝的不多。
  果然,古七警告的話成真了,喝過水的人出現了虛弱,咳血的症狀,然後迅速的死亡,陰影圍繞著村子,我也出現了上述的症狀,而且非常虛弱,連躺在床上都覺得呼吸困難。由於出事的都是年輕人,一些還未生病的人都嚇的離開了村子,去外地避難。
  村民們終於憤怒了,他們說這是古七偷了大家的命,然後加到了那些來村子續命人的身上,自己牟取錢財,否則的話,他幹嘛對大家這麽好?幹嘛送大家自己辛苦的來的財務?
  這番話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認同,村民的恐懼達到了頂點而演變成了憤怒。古七從睡夢中抓了起來,幫到了木頭樁子上。大家把當時已經躺在床上咳血的我擡到了古七面前。
  我雖然已經神志不清,卻聽到了古七重重的一聲歎息。
  “放我下來,反正你們要殺我了,讓我幫他再續次命。”他的話有人反對,也有人同意,最後大家見我又開始咳血,於是把我和古七都送進了房間,而外面圍了很多人。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他,忽然覺得其實他對人很溫和。
  “師傅告訴過我,遲早會有這麽一天,不過無所謂,人生一世,得意過就夠了。”他的聲音很沈,像木桶扔進深井的聲音,不過卻透著一股子不認輸的驕傲。
  “我告誡過你們不要去碰那河水,也怪我,沒有多家留意,算了,或許這都是安排好的。”古七忽然話音一轉,語帶淒涼。我則苦笑下,算是對他的回應。我掙扎著用手肘撐起自己,因爲即便是這個時候,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是如何偷壽續命的。
  我借著昏黃的燈光,看見古七拿出兩隻銀色的酒杯,倒滿了米酒,並抽出了那雙筷子,筷子分別架在了酒杯上。他接著拿出一把糯米,朝我走了過來。
  “不能偷看,否則會自損雙眼,切記!”古七嚴肅的對我說道。我聽話的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用糯米蓋在我的手掌心裏,接著手心一陣刺痛。我沒有聽他的話,睜開了眼睛。
  只是一瞬間,但我看見了。
  古七手裏拿著一支很長而細的尖刺狀的東西,上面好像有血迹,接著他把那和長針一樣的物體在兩隻酒杯裏蘸了一下。接著把另外一把糯米灑向了平放在酒杯上的筷子。
  接著我的眼睛一片漆黑,沒有疼痛,但是我已經看不見東西了。接著,我便失去了知覺。
  等我醒來的時候,發下你自己痊愈了,但是眼睛瞎了。不過我很慶倖,畢竟撿回了姓名,我正要去感謝古七,卻被大家攔住了。
  大夥告訴我,他們把古七燒死了。
  我聽了大驚,責問爲什麽,可是沒人願意告訴我。後來我去問負責行刑的人,他們說古七的身體燒的很快,像澆了燒酒的乾柴。火熄滅後,起了大風,他的骨灰混合著木屑吹進了那條河裏。
  後來喝過河水的人都沒有事情了,村子好像又恢復了以前的安寧,那些貴人們也消失了,不再來這個村子,本來,他們就是沖著古七來的。
  我也成了那一代人中唯一還呆在村子裏的,雖然後來很多人向我問起關於偷壽的事,可是我都沒有告訴他們。”老人忽然撫摸著我的手,非常的憂傷。我忽然覺得奇怪。
  “那您爲什麽告訴我這個外鄉人呢?”我問老者。他卻苦笑了下。
  “因爲再不說,我就要帶進棺材了,告訴你這個外人總覺得要比告訴這個村子的人好,讓他們徹底忘記那瘋狂的事情。忘記古七。”他說完,對我擺了擺手,示意我走吧。
  我離開了村子,回頭望去,村子又吹起了風,那個瞎眼的老人寂寞的坐在竹凳上,憂傷的看著村口。
  雖然他什麽都看不見。
  我在出村的時候也看了下那條老人提及的河水,非常清澈,我還用手裝了一口喝下去,很涼,不過略帶苦味。”紀顔說完了,門口也進來個醫生。
  “你說的那個好像是細菌吧,日本曾經投放過很多霍亂,登革熱一類的細菌在中國農村和根據地。”年輕的醫生解釋著說。
  “不過既然你可以說的這麽有精神,看來也好的差不多了,準備辦出院手續吧。”他稍微觀察了紀顔,插著口袋走了出去。
  紀顔無奈的笑笑,李多和落蕾也站了起來。
  真有續命麽,我很想問紀顔,不過,或許他也不知道吧,沒人知道古七是從哪里學來的,這個秘密隨著他的骨灰飄散而盡了。
守謢世人的笑聲 就是我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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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夜 食髮

  年後工作繁忙,加上所謂的正月不剃頭的習慣,沒料想頭髮居然像沒人管的雜草,呼啦一下瘋長起來。頭髮多了,頭皮屑自然也多了,猛回下頭肩膀上如同下了雪一樣。出去的時候,發現報社旁邊的拐角處居然新開了家理髮店,居然還有些人圍在外面,看來生意很不錯,決定進去瞧瞧。
  我的頭極難理,稍微技術差點會理的很難看,所以換了很多理髮師都總是不盡如人意,所以這次只好又報著試試的心態進來。
  小店不大,甚至可以說有點狹小但是卻並不陰暗,相反,由於方向的緣故,陽光可以很好的照射進來,整個房間還是非常簡潔光亮的,其實房子再大再寬敞,如果裏面收不到陽光的照射,總覺得讓人很不舒服,如果居住地久了,主人的心理大都有些陰暗吧,所以大家在挑選房子的時候,採光也是個非常重要的標準,我記得原先這裏是一家雜貨鋪,想必以前的老闆見生意不好就租出來了。店裏面擺放著兩張理髮椅,雖然陳舊卻不破,像是竹子製造的。鏡子也是,雖然鑲嵌的鏡框是不帶任何修飾花紋的黑色,而且有些老就,倒是鏡面卻顯的十分乾淨,非常清晰。
  只不過,方方正正的鏡子,當客人坐上椅子,上半身映襯在裏面,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就像是遺照一樣。
  我眨了眨眼睛,可能是想太多了吧。
  牆角擺了幾張竹椅,坐著些客人,不過其中一個小女孩卻倒讓我十分好奇。
  她大概十一二歲,紮著兩隻羊角辮,大而圓潤的眼睛和小巧玲瓏的鼻子搭配著圓圓的臉蛋。只是嘴唇紅的有點嚇人,宛如電影裏的吸血鬼的嘴一樣,當然,那是不可能的。小女孩的頭髮沒什麽光澤,看著她略帶蒼白半透明的皮膚,我猜想她可能不經常曬太陽導致身體不太好吧,有很多這種小孩,父母長輩們都寶貝的要死,大門不邁二門不出,比古代小姐們還深閨簡出,結果直接導致她們街上只要刮二級風就不敢出門。
  女孩穿著很漂亮的洋裝,黑紅相間的花格裙與白色皮鞋。而且她緊緊地抱著一個洋娃娃。
  那個娃娃也很漂亮,幾乎和女孩一樣的打扮,長相也略有相似,但感覺娃娃終究是娃娃,眼睛裏沒有任何朝氣,動也不動。不過娃娃做成這樣,也算是很少見了。
  老闆在爲一個客人理髮,看得出他的手藝不錯,因爲這樣一個剛開張又規模這麽小的理髮店居然有三四個人排隊等候。
  老闆大概中等個頭,大而光滑的腦袋,五官擺放的很緊湊,唯獨大大的鷹嘴鼻子凸了出來。如揉捏過的電話簿般的皮膚起了數條深深褶皺,看樣子似乎很蒼老。他還留著兩撇誇張的八字鬍,但鬍子很硬,又很稀疏,一根根貼在薄薄的嘴唇上,遠望去想用毛筆畫上去似的。
  “好了,您對著鏡子瞧瞧看合您意麽?”老闆用一個軟刷子蘸了點香粉爲客人清理掉脖子上的碎發,謙卑的半彎著腰對客人笑著說到。客人站了起來,對這鏡子轉轉腦袋,又用大手摩挲一番,這才滿意的付錢離去。
  總算,好不容易老闆對我招手,示意輪到我了。我不客氣地往椅子上坐了上去,很舒服,透著一股淡淡的清涼。
  開始理髮了。我也慢慢和老闆聊了聊家常。做記者的,都有種職業病,喜歡和人聊天,仿佛一時半刻嘴巴閒空著就渾身不舒服,所以你會發現很多記者喜歡沒事就大嚼特嚼口香糖。
  “我是外地人,這些東西還是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孩子娘過的早,我只好帶著女兒四處奔波,唉,胖人總是容納不下我們,還好女兒懂事,從來不哭鬧和我一起受罪。”老闆看上去雖然年紀很大,攀談中才知道他居然才剛四十挂零。
  “您女兒?”我想想這裏也不大,難道剛才看見坐著的小姑娘就是?果然,老闆隨後指了指女孩。
  “你看,她不正和一個娃娃坐在那裏麽,那娃娃可是我親手做的!”我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下。
  窗口漏出來一點夕陽的餘光,帶著紅黃混合的模糊色彩照射在小姑娘的臉上,我看見她沒有一絲表情,只是呆滯地看著我,手裏緊緊地抱著那個娃娃。我忍不住誇讚老闆的手藝精湛,的確,外面賣的洋娃娃那裏有做的這麽逼真的,如果是自己做的,那這個理髮師傅還真是多才多藝呢。
  “她不愛說話,您別見怪,我教了她很久,說看見年輕的叫叔叔阿姨,看見稍長得叫伯伯嬸嬸,可是從來不開口,都十多歲了,一天聽不到她說幾個字。”老闆長歎了口氣,又對女兒喊了聲。
  “圓圓,叫伯伯啊。”我聽著身子抖動了下,連忙笑著打斷老闆的話。
  “叫叔叔就可以了。”我流汗解釋道。
  可是女孩沒有吭聲。
  老闆只好繼續爲我理髮。我看了看地上,的確,前面少說也有好幾個人理髮了,但地面卻很乾淨,幾乎找不到什麽碎髮。
  “圓圓,幫我拿條熱毛巾來,在後面臉盆裏。”老闆再次吩咐說,不過這次女孩站了起來,聽話得走進去,片刻後拿過一條熱氣騰騰的毛巾。
  老闆用毛巾爲我擦了擦臉,我忽然覺得毛巾上好象又一陣異樣的味道,而且好像臉上沾了些粘糊糊的東西,不過不多,我也就沒有在意了。
  “你的發質很不錯啊。”老闆忽然用手在我的頭髮上摸了一下。不知道爲什麽,我居然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渾身打了個寒顫,脖子處仿佛被冷風灌了一下,我只好縮了縮脖子。
  老闆的技術不錯,我對著鏡子照了照,看來以後認准這家了,加上又離報社不遠。我痛快地付了帳,剛想離開,摸了摸口袋,發現居然有一根口香糖,於是童趣大發,走到那個叫圓圓的女孩身邊。
  “給,很好吃的,甜的。”我把口香糖遞過去,可是女孩只是死死的抱著那個洋娃娃。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只好把口香糖放在椅子上,順便走了出去。
  走出那間理髮室的時候,我忽然回頭看了看,借著不多的陽光,我看見老闆貓著腰,把所有地上掃到一堆的頭髮整齊的收到一個口袋裏放好,接著把口袋立在牆角,旁邊還有相同的兩個袋子,猜想可能拿去賣錢吧,據說有專門收購頭髮的。而那個女孩子旁邊的口香糖卻不見了。
  大概,她見我走了就連忙拿起來吃了吧,呵呵,我笑了下,可是我忽然依稀看見女孩手中的洋娃娃好像嘴角動了動,我揉揉眼睛,洋娃娃卻依舊如故。
  可能看錯了,最近老是校訂稿件,太累了,回去泡杯菊花茶喝吧,我自己安慰了下,往家裏走去。走出去的時候,卻看見一個中年婦女,長得慈眉善目的,提著一包東西走進了理髮室,臉上充滿了幸福的微笑。
  也是來理髮的吧,看來這裏的生意還真是不錯呢,我心裏暗想。
  外面已經全黑了,摸著稍稍有些涼意的腦袋,我連忙走回家,開始洗澡,要不然碎發是非常紮人的。洗澡的時候依稀聽見客廳的窗戶不停的啪帕作響,心想可能是外面風太大了,可是當我擦著頭髮走出浴室的時候,聲音又沒有了。但是卻發現窗戶上好象有什麽東西。
  是一雙手印,由於我很懶,窗戶外面不滿灰塵,所以這雙手印看的很清楚,不是大人的,手印很小巧,像是小孩的,似乎是從外面拍上去的。
  可是我住的是六樓啊。
  我剛打算回頭那塊抹布來擦拭下,可是又聽見窗戶傳來啪的一聲。轉頭一看,居然是個小女孩倒著身子挂在窗戶外面,頭髮也倒垂著。雙眼無神的看著我,白皙的臉倒映著客廳裏的熒光,顯得有些發綠。而兩隻手,正好按在剛才的手印上。
  她把一張小嘴張得大大的,似乎在喊叫什麽。而我則傻子一樣的拿著浴巾呆望著她。接著,她似乎有些急躁了,用拳頭把窗戶擂得很咚咚作響,在這樣玻璃都要碎了。我呆滯的看見她用手指了指沙發旁邊的茶几,接著又把嘴張得大大的。我回頭看了看,沙發上只有一包開了封的口香糖。
  原來她說的是糖。
  我顫抖的把糖拿起來,把窗戶開了一條縫,把口香糖遞出去,她的臉離我很近,我幾乎不相信這麽稚嫩的肌膚在寒冷濕氣的風裏居然一點都沒變色,反而在燈光下透著古怪的晶瑩的感覺,就像放在暗處的玉器一樣,帶著肥膩的光澤。這時候,女孩才滿意的一把搶過口香糖來,連包裝紙都沒撕開,直接賽進了嘴巴咽了下去,然後沖著我做了個可愛的笑容,接著爬了下去。
  我打開窗戶伸出頭一看,發現她如壁虎一般四肢吸在六樓的牆壁上,快速的向下爬行,爬到中間,忽然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嚇得我立即把頭縮了回來,許久,當我再次戰戰兢兢地伸出頭去,女孩的身體早已經消失在夜色中。
  我哆嗦著倒了杯涼水,喝下去之後才稍微覺得清醒些,那個女孩好熟悉,最終,我想起來了,這個正是理髮店老闆的女兒。
  可是正常的小女孩會爬到六樓問人要糖麽?顯然不會。
  第二天,我帶著滿心的疑惑來到那家理髮室,可是腳到了門口卻一直遲疑著不敢進去。早上的人不多,本來就在偏僻地段的小店顯得更加蕭條。今天是陰天,我看了看地上,自己的影子便的又稀又淡。
  我正在遲疑是否要進去,雖然與我那位朋友相處甚久,可是我畢竟不是他。我的血並沒有除邪驅魔的能力。恐怕相反的是,搞不好還會招惹些東西上來。
  老闆忽然從裏面閃身出來。看見我有些意外,眯起眼睛上下掃了掃,這才哦了一聲。
  “您不是昨天的客人麽,怎麽,是不是我的手藝不好,您有些不滿意?實在對不起了,要不我幫您修整下?還望不要見怪。”老闆彎著腰,雙手彎曲著合在胸口,半低著腦袋誠惶誠恐地賠罪道。我深感不安,連忙扶起他。告訴他自己並不是介意髮型的好壞,相反,對於他的技藝我十分滿意。
  老闆狐疑地望瞭望我,非常奇怪,想要繼續詢問,似乎又怕我不悅。只好站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該什麽。我意識到自己可能打亂了他一天的工作計劃,對他點了點頭,說自己只是來坐坐看看老闆。
  這個藉口似乎略帶牽強,牽強的讓我自己都覺得好笑。老闆自然不相信了。於是立即又說道,自己對他的理髮技術很感興趣,想來觀看下,順便學習學習,這是老闆才憨厚的笑了笑,腰背挺直了起來,臉上也有了少許得意的笑容,開始向我大談特談理髮的技巧。
  可惜我根本無心聽他敍說,只是嗯啊的應付,一邊對著小店裏面窺探著。
  我沒看見那女孩,難道昨天我的確是幻覺麽。
  但那裏有那麽真實而持續那麽長時間的幻覺。
  “我還沒有開張,正好要出去買點東西,不如您幫我照看下店和我女兒好麽?正好如果來了客人就讓他稍微等等。”老闆忽然拜託我到,這倒是讓我非常意外,但也正合我心意。
  “你就不怕我是壞人?偷了你的東西?”我忍不住朝他打趣道。老闆忽然一直堆滿笑容的臉忽然嚴肅起來,我不得不承認,一個長時間笑著的人忽然不笑了,那神情的確可以讓人心頭一寒。
  “您不會的,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您是附近報社上班的吧,看過您進去幾次,而且看您的相貌絕對不是那種小偷小摸的人。再說我這破店有啥值得偷的?”他說的話很有道理,我也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他的請求。這時老闆才滿意的朝街口走過去,可是還沒等他走幾步,我忽然又喊了句。
  “如果我是爲了把你您女兒拐走呢?”我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麽會問這個,或許想試探下。
  老闆忽然立住了,過了會,慢慢轉過頭,一條縫似的眼睛下面挂了副誇張的笑容。
  “誰要是拐帶了我的女兒,那他將會是天底下最倒楣的人了。”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雖然是笑著說的,可是我覺得這句比板著臉說更有威懾力。特別是向我這種昨天晚上經歷過那種詭異事情的人。
  小店裏擺放著些許家具,地面真乾淨,而且一點異味都沒有。房間安靜的就像是長久沒人居住過一樣,有點死氣。
  裏面還有間屋子,不過門是帶著的。那扇黑漆色的木門稍許開了條細縫。完全關閉的門和完全打開的門都不如只開了條縫的門又吸引力。這恐怕也就是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緣故。
  我猜想那女孩一定就在房間裏,可是我卻在遲疑是否要進去。一個夜晚徒手爬上高樓向人索要糖果的人當然不是普通人。
  可是我還是走過去了,因爲聽見一陣吞咽的聲音,似乎很急,仿佛餓了很久一般。我高擡起腳,儘量做到沒有聲音走了過去。
  越靠近門,聲音就越來越大了。我順著門縫看去,房間裏正點著盞電燈。哪個女孩背對著我,坐在床山,旁邊是她上次抱著的人偶娃娃。
  那個娃娃還是那樣漂亮,不過在昏暗的燈光裏看不太清楚,只是覺得仿佛是活人似的。
  娃娃做得再逼真是娃娃,因爲它根本無法動起來。即便是安裝了機器在裏面,它做出的動作也是僵硬呆板的,根本無法同人的動作相媲美。
  可是令我驚訝的是,那個放在枕頭邊上的人偶娃娃居然眨了眨眼睛。是的,我確信自己沒有看錯,它的確眨了下眼睛。
  接著,更加古怪的是,那個娃娃木然的,很機械的轉動著自己的脖子,居然大睜著無神的眼球,看著我這邊,仿佛已經發現了我一樣。我驚駭的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卻發現自己的腳好象碰倒了什麽東西。
  是一個袋子。我仔細一看,裏面居然裝的全是頭髮,可是只有一半。再次看看房間裏面,卻發現坐在床上的那個女孩已經不見了,只是枕頭上的人偶娃娃還在,依舊睜著圓鼓鼓的大眼睛盯著我。床上還有個袋子,從裏面散落出了一大堆黑色的碎發。
  這個時候,門縫腳底處傳來了一陣金屬刮過地板的聲音,同時我感覺到腿邊好像有什麽東西,低頭一看,原來那個女孩已經趴在我腳底下,正擡頭看著我。
  她的嘴正在蠕動著,鼓起的腮幫子一下一下的。我在嘴角處看到了幾跟長長的頭髮。大而泛白的眼睛鼓鼓的盯著我。
  從她的眼睛裏我讀不到人類應有的感情,或者叫靈魂之類的。就好像我觸犯了她的領地一樣,女孩趴在地上向我撲來,直到我踉蹌地退到理髮室裏,她沖著我凝視了幾秒鐘,轉頭又再次爬回了房間。就如同一隻熱帶湖泊裏的鱷魚。爬行速度之快真讓我咂舌。
  我還坐在地上喘氣,但肩膀上忽然挨了一下,這一下並不重,但是在遭受驚嚇之後人的神經往往非常脆弱,所以這下又把我嚇得著實不輕。回頭一看,居然是老闆,他的臉帶著微笑,從縫眼中漏出幾絲戲謔的目光。
  “您沒事吧,我不過囑咐您照看下店,怎麽您坐到地上去了?這天還寒著呢,快起來吧您。”說著,他把我攙扶了起來,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接著自顧自的忙活開來。
  他又對著裏面的房間喊了句,“起來啦。”
  那個女孩抱著娃娃再次走了出來,可是這次卻顯的很溫順,也很漂亮,根本就不像剛才我看見的一樣,好像剛才的事情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這位理髮師歎了口氣,坐在了椅子上。
  這位理髮師歎了口氣,坐在了椅子上。
  “您大概剛才看到了吧,其實我沒打算瞞著您,之所以讓您留下來,也是想讓您自己看到,省得我解釋後您也不相信。”果然,老闆隱瞞了一些事情。
  “其實我的本職不是理髮。”他的聲音忽然變了,先前的謙卑市儈的那種小商販才有的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信和驕傲,整個人也仿佛高大了許多,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踱著方步,把手背在身後。
  “我其實是一位人偶師。”他的眼睛完全睜開了,冒出令人敬畏的光。
  可是我不明白這和他的女兒的那些古怪動作有什麽關係。但是,理髮師走到了抱著娃娃的女孩面前,在她的腦後撫摸了一下。那個女孩瞬間放開來了手,就如同一個失去動力的機器一樣癱軟了下來,頭也歪向了一邊。理髮師輕輕抱起了那個娃娃。
  “其實,這才是我女兒。”他戀愛的摸了摸那個我自認爲是人偶的臉龐。原來,他那天隨意的一指竟然是我誤會了。細細看來,果然女孩還是有幾分像她的父親,有時候就是這樣,人們總是自作聰明,把假的當做真的,真的反而認爲成假的,我不禁爲自己的愚蠢笑了笑。
  “我知道你誤會了,不過也正常,我的女兒患有一種天生的疾病,她的神智經常會陷入無意識中,自然看上去和人偶一樣。”理髮師說的很輕鬆,但是我相信無論那個父親都很難接受這個事實,他現在之所以還可以隨意地說出這件事,證明他已經將這個慢慢承受了下來,但背後的痛苦恐怕不是我能想象的。
  他又看著那個我以爲是理髮師女兒的那個人偶。
  “這是我的心血,其實說它是我女兒也不爲過。”理髮師頓了頓,又伸手在女孩腦後晃了一下。結果人偶一下又恢復了先前的樣子,只是看著理髮師手中的女孩,默然不動。
  “我的妻子無法忍受我作爲一個人偶師而離開了我,其實連我自己都覺得不是個正常人了,沒有誰會喜歡和一個整天不說話,擺弄一些人體四肢模型的傢夥呆一輩子。所以她提出離開我也沒有勸阻,因爲我一直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事。
  她沒有帶走女兒,這也是我感激她的一點。雖然我知道她其實知道女兒患有疾病,怕成爲她的負擔罷了。
  我一個人照顧起我的女兒,這對於一個沒有穩定收入的男人來說非常困難,雖然我可以靠幫一些收藏家製作人像和人偶,但畢竟不是長久的維持生計的辦法。而且由於我這種職業往往被周遭的人所恐懼和厭惡,我不止一次被警察提審,原因大都是我把廢棄的人偶部件丟棄的時候嚇壞了我的鄰居,所以我以後我學乖了,所有的部件都統一在偏僻處銷毀,而且經常搬家。
  我要活下去,還要照顧我女兒,忽然我又了種想法,能不能製造一個從未有過的人偶,甚至可以賦予它人類才有的知覺和動作。
  這個想法其實也是所有人偶師的夢想,製造出真正的人,而不是人偶,本身這個行當就是一種帶著詛咒色彩的職業。因爲我們已經威脅到了神的地位啊,只有神才能創造人。
  不過我還是開始做了。
  但是面對的困難可想而知,我翻閱大量的古典,請教了行當裏的著名人物,但換來的都只有失敗的挫折感。房間裏堆滿了失敗的制作品。
  不過還是在偶然間,我發現人的頭髮是一種很好的製作材料。在頭髮裏充斥著人的精魄,我産生了一種想法。可不可以製造一個讓人的意識控制的人偶,一種類似機器人的人偶。
  很快,它被製造出來,並且我把它和我女兒的思想結合在一起。我無法和你解釋這是如何做的,只能說是一種秘術,一種類似於轉移思想的方法。很快,這個人偶完全被我女兒接受了。從沒有任何表情的女兒居然對著這個人偶笑了。
  我一直擔心女兒的成長過程中沒有姐妹和母親這樣的女性親人會影響到她,不過現在放心了。這個人偶雖然不會說話,但是已經可以代替我爲女兒做很多事情了。
  只是有一點,它必須進食大量的人發,就如同消耗汽油的汽車一樣,頭髮是它能繼續行動的能量。所以,我只好學了手理髮的技藝,可惜每到一個地方,還是遲早會被當地人誤會,所以我一直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而且,現在願意到我這種小店來理髮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理髮師把女兒放回人偶的懷抱,人偶則把他女兒重新抱回了房間。
  “我女兒已經比以前好了很多,或許是老天少許憐憫了我一些,雖然還無法說話,可是已經開始慢慢成長了,因爲腦內的毛病,她幾乎沒有發育過,身體一直保持著小孩的狀態,而且不會說話,只能靠用人偶得嘴形來表示。我知道那天她爲了想吃糖而讓人偶去了你家,可能嚇著你了,這是非常抱歉。只是拜託你,千萬不要把知道的事說出去,起碼要讓我稍微準備一下,才好遷移到下一個城市。”他說的很辛酸,眼睛一直盯著腳尖,仿佛帶著哀求,先前的驕傲忽然一下不見了,我看見的不是一名優秀的人偶師,而是一個普通父親。這時候我忽然理解了吉普賽人爲什麽在外人看上去總是喜歡歌舞,總是帶著微笑,總是讓人覺得放浪形骸。因爲他們沒有家,這是最大的悲傷。
  當人到達最大的悲傷時候,反而會笑,會開心。因爲他們已經無法再難過下去,無家的人是最爲悲哀的人。
  我自然答應了他的要求,只是希望他稍微注意下,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受得了那種事,如果造成騷亂就不太好了。理髮師點了點頭,忽然興奮起來,不滿滄桑的臉忽然起了潮紅,仿佛一個剛剛收到心上人讚賞的小夥子一樣。
  “我認識一個女人,一個非常善良的女人,她也是名人偶師,幹我們這行的人很少,互相也不熟悉,對其他人總抱有戒心,可是她還是看出來了我的窘迫,而且可能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這令我倒是非常驚訝,也很高興,我看見了他發自內心的喜悅,而我也發自內心的祝福他。
  “本來我想製作一個人偶送給您,又怕你會不喜歡。”人偶師低著腦袋搓著雙手,憨厚的笑了笑。
  我婉言拒絕了,因爲我的確很害怕這些。
  可能我不會害怕一個恐怖的鬼臉模型,但是我絕對不會把一個長得和人一模一樣的假人放在家裏。
  這世界最可怕的不是鬼,也不是人,而是極像人而又不是人的東西。人偶是,那些失去人性的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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